铁头刘半边脸肿得发亮,赵一刀握着断刀的手还在抖,孙老拐从后巷爬回来时灰头土脸,只有旺财还算利索,但也一反常态地没四处乱嗅,只是贴着陈诚意的腿边走。
陈诚意把那张塞出来的纸条又展开看了一眼——矿道底下,灰衣人的老巢。
“矿道。”他开口,嗓音沙哑,比平时低了一个调。
“老大,咱还去?”铁头刘捂着脸,含糊不清地问,“那老头说……”
“他说别带太多人。”陈诚意打断他,抬眼扫了一圈,“赵一刀,你跟我进去。铁头刘,你守洞口,敢踏进去一步,不用老头炖你,我先剁了你。孙老拐,你上屋顶,盯着动静。”
四个人里,只有赵一刀没被断刀。他掂了掂手里的半截刀,没废话,点了点头。
城北矿道入口藏在半山腰的一片乱石堆里。旧铁矿废弃多年,洞口被荒草和塌方的碎石遮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缝隙。
陈诚意走在前面,暗影步法压到极致。他没再用金刚罩——刚才在药铺,金刚罩在老头那只枯手下像纸糊的一样,这让他对“硬抗”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。现在他更像一道影子,贴着岩壁滑行,连呼吸都收得极轻。
矿道里阴冷潮湿,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杂着某种类似铁锈的甜腥气。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,到最后只能靠岩壁上偶尔泛起的磷光辨别方向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。不是交谈,是低沉的哼唱,像是在念某种咒文。陈诚意抬手示意停下,自己贴着岩壁往前蹭了几步,探头看去。
矿道在这里豁然开朗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。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,底下被人工平整过,摆着几张粗糙的石桌。最显眼的是洞中央那个半人高的铁炉,炉火正旺,一个穿着暗青色长袍的人背对着他们,正往炉里一铲一铲地加着黑色的矿石。
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。陈诚意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——就像在药铺里被那个老头盯住时一样,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“来了。”
那人转过身。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瞳孔是竖着的,像猫,又像蛇。他看着陈诚意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赵一刀,慢悠悠地开口:“哑巴家的鸽子,味道不错吧?”
这声音——不是那个“聋子老头”,但语调里有一种相似的、从水底传上来的阴冷感。
“你是灰衣人。”陈诚意手按在了刀柄上呢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面具人轻轻敲了摸身边的铁炉,“重要的是,你们不该来这儿。矿道底下,埋着永宁城的根。拔了根,城就要塌。”
赵一刀往前踏了半步,半截刀横在胸前:“少他妈废话。”
面具人笑了。笑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,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洞顶。陈诚意下意识地抬头——这一看,胃里又是一阵痉挛。洞顶不是钟乳石。是无数根倒垂下来的、粗如儿臂的肉红色触须,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挂着一枚鸽蛋大小的、半透明的卵。卵里隐约能看到蜷缩的人形,和鸽子的轮廓。
“哑巴养了一只,我养了一窝。”面具人慢条斯理地说,“她用七年偷看我的信,我用七年把她养的鸽子,变成了我的一窝眼线。现在,你们说,线该由谁来剪?”
陈诚意想起哑巴掌柜最后那个拧断鸽子脖子的手势。原来她不是舍不得——她是知道这些鸽子早就不是她的了。
“老大……”赵一刀的声音有点发颤。不是怕,是恶心。
面具人不再废话。他袖袍一挥,洞顶的肉须齐齐颤动,那些半透明的卵一个个裂开,从中钻出了一只只灰羽信鸽——但这些鸽子没有眼睛,眼眶里长着和面具人一样的竖瞳。
“杀。”陈诚意只说了一个字。
他率先动了。暗影步法在狭窄的矿道里拉出一道残影,短刀直取面具人的咽喉。但他刚冲出三步,一只无眼信鸽从侧面扑来,翅膀扇动间带起一股腥风,竟把他硬生生逼退了半步。赵一刀怒吼一声,半截刀横扫,砍翻了两只扑来的信鸽。但更多的鸽子涌了上来,像一片灰色的云,把两人团团围住。
金刚罩在手臂表面亮起一层暗淡的古铜色光泽——不是完整的罩,是勉强支起的一层,像被摔过的旧甲片,东一块西一块,泛着不均匀的光。陈诚意挡开一只扑面的鸽子,刀锋贴着它的翅根切入,鸽子歪斜着坠落,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。但金刚罩的光泽在接触的瞬间又暗了一层,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口。手臂没有裂,但覆盖面积比之前小了一圈。药铺那一下捏碎的缝隙,还没完全长回来。
一只无眼信鸽从侧面撞过来,喙啄在他肩头,金刚罩挡了一下,整只手臂被撞得一偏,短刀的轨迹偏了半寸。鸽子在肩头蹬了一下重新飞起。第二只、第三只同时从两个方向压了过来。陈诚意侧身避开一只,金刚罩在另一侧硬接了一记撞击,胸口的古铜色光泽闪了一下,暗了三分。他借力向后滑出,靠上岩壁,喘了一口气——金刚罩从胸口到右肩已经只剩稀薄的一层,像是褪了色的旧布,正在一块一块剥落。鸽子还在聚过来,洞顶那些卵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裂开。
“赵一刀!退!”陈诚意大吼一声,短刀格开一只信鸽的喙,借力向后滑出三尺。赵一刀虽然不甘,但也知道再打下去就是送死,一刀逼退身前的鸽子,跟着陈诚意往洞口方向退。
面具人没追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狼狈退去的背影,慢悠悠地开口:“回去告诉哑巴,她的鸽子,我养得很好。还有……告诉那个劈柴的老头,他当年没劈死我,现在,也晚了。”
他说着,随手从铁炉里夹出一根烧红的炭条,在指尖轻轻一碾。炭条碎成灰烬,落回炉中,火光映在他空白面具上,明灭不定。
退到洞口时,铁头刘猛地扑过来,一把将两人拽进了旁边的乱石堆里。这胖子平日里咋咋呼呼,这会儿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连呼吸都憋停了。孙老拐也从岩壁上滑下来,蜷缩在阴影里。
陈诚意靠在冰冷的岩石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虎口那道在药铺被震裂的伤口还在渗血,金刚罩从矿道深处一路退出来,在第三只鸽子撞击肩头的时候彻底碎掉了——不是逐渐减弱,是整块碎开的,像被什么硬物从内侧敲碎了一样。他试着重新催动,什么都没发生。
他刚才以为自己是来当一把快刀的。可面具人看他的眼神,还有那些没有眼睛却长着竖瞳的鸽子……他们看他的眼神,就像在看一块锈死的废铁。连借刀杀人,人家都嫌他不够锋利。
【系统:战斗判定——战略性撤退。评价:明智。】
【系统:杀气值+100。警告:虎口旧伤未愈,金刚罩破碎,强行催动《碎骨掌》可能导致经脉二次撕裂。建议:先养伤,再找死。】
陈诚意松开捂着伤口的手,看着那道裂口,抬头看了一眼矿道深处那片令人作呕的肉红色。
“旺财。”他低声叫了一声。旺财凑过来,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摸他受伤的手腕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呜。
“回小院。”陈诚意撑着岩石站起来,“练功。”
赵一刀喘着粗气,攥着半截刀:“老大,咱练哪式?”
陈诚意抬起那只受伤的右手:“练第二式——崩。”
既然当不了快刀,那就当一把砸碎骨头的钝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