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衍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银杏树影斜铺在地,落叶堆得厚实,他每走一步都像陷进一层软絮里。
柳如烟蹲在药草架前,手指正把几株晒干的当归分拣入篓。
她低着头,发带松了一截,垂在肩侧随风轻晃。
陆衍站定,喉咙动了动,张嘴想说话,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。
他立刻闭上,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成句。
手心全是汗,握着腰间的刀柄也湿滑得厉害。
他松开手,掌心在战袍上蹭了两下,动作僵硬得像在擦血。
柳如烟没抬头,但耳朵微动了一下。
她听见脚步停了,知道是谁来了。
这人三天两头往太医院跑,每次都说是伤寒未愈,可脉象平稳得连个杂音都没有。
她早看穿了,只是懒得拆穿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谢大人那句话说得太直白,姜郡主那一指也太明确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草药,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。
陆衍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,嘴唇开合几次,终于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”
“你是不是想说你喜欢我?”
柳如烟突然抬头,直直看向他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。
陆衍整个人一震,眼睛猛地睁大,整个人僵住。
他没想到是她先开口。
更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接。
他张着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能拼命点头。
一下接一下,像是怕她看不见。
柳如烟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土,动作利落。
她走到他面前,比他矮了半个头,却一点不怯。
“行。”
她语气平静,像在应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“那从今天起,你不许再去太医院装病。”
陆衍又点头,额头沁出细汗。
“想来见我,直接来。”
“别找那些歪理。”
“我忙的时候,你也别杵在门口傻站。”
“有事就说事。”
“没事……就说是来看我的。”
陆衍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他用力眨眼,把那股湿意压下去。
可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扬。
他从来不是个会说话的人。
战场上冲锋陷阵,刀砍进敌人的肩膀都不带眨一下眼。
可现在,站在这个女人面前,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可她懂。
她全都懂。
柳如烟看着他傻笑的样子,别过脸去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也在笑。
可心里的声音藏不住。
“这个大傻子,等了我大半年,也难为他了。”
她提起药篓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发现他没动。
回头一看,他还站在原地,像根木桩似的。
“还不走?”
“我……我能送你回去吗?”
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柳如烟顿了顿。
“你能走多远?”
“将军府外,我就回营。”
“行。”
她点点头,往前走。
陆衍赶紧跟上,步伐迈得太大,差点绊到石头。
他稳住身形,偷偷看了她一眼。
她背影挺直,走路带风,一点不像那些娇弱的闺秀。
他就喜欢这样。
不喜欢扭捏,不喜欢绕弯子。
她刚才那句话,干脆利落,像一剂猛药,把他憋了大半年的心事全给逼了出来。
他忽然觉得轻松了。
不用再编病历,不用再盯着太医院的轮值表算日子。
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她。
哪怕只是站在门外,看她一眼。
柳如烟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。
“你昨天递的换防文书,字迹潦草得像狗爬。”
陆衍一愣,随即低头:“我……我昨晚写到三更。”
“写三遍才敢呈上去。”
“怕写错。”
“怕被退回来。”
柳如烟轻哼一声:“下次写工整点。”
“我不想让别人说我医女的相好连个文书都写不好。”
陆衍猛地抬头,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相好”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他想笑,又不敢笑。
只能抿紧唇,拼命点头。
柳如烟继续往前走,嘴角微微翘起。
她不说破,但他懂。
就像他不说,她也懂一样。
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,一片落在她肩头。
陆衍伸手想替她拂去,抬到半空又缩回。
他还没学会那么自然地碰她。
柳如烟察觉动作,回头看他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“冷?”
“不冷。”
“那是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以后多来几次就好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废话。”
她翻了个白眼,转身继续走。
陆衍在后面跟着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“那个……我娘留下的玉镯,我想……给你。”
他声音发抖,手也抖。
柳如烟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娘的东西,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
他急了,脱口而出:“我是想说……将来给孩子戴。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风也停了。
柳如烟缓缓转身,看着他。
他满脸通红,眼神却很亮。
像战场上杀出重围时那样,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真切切地笑了。
“玉镯拿来。”
陆衍一愣:“真要?”
“不然我说话当放屁?”
他赶紧把布包递过去。
柳如烟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,收进袖中。
“下次带过来,我帮你改尺寸。”
“你要戴着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拉倒。”
她转身就走。
陆衍站在原地,傻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。
他咧开嘴,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他追上去,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。
“柳姑娘!”
“叫姐姐。”
“姐……姐姐。”
“这才对。”
阳光穿过银杏叶,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着,影子偶尔交叠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可气氛一点都不尴尬。
反而像熬过了最苦的药,终于尝到了一丝回甘。
柳如烟走着走着,忽然问: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说完反悔?”
陆衍摇头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了‘行’。”
“你说出口的话,就不会改。”
柳如烟侧头看他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动容。
她没说话,只是脚步慢了一点。
等他并肩走上来。
陆衍察觉变化,心跳加快。
他不敢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。
可余光一直锁着她的侧脸。
她鼻梁挺直,唇色偏淡,眼下有一颗极小的痣。
他以前从没敢看得这么仔细。
现在可以了。
因为她是他的了。
柳如烟忽然抬手,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。
她低头看了看,递给陆衍。
“这个,还你。”
陆衍怔住: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上次装伤,塞给我让我开方子的。”
“上面刻着‘平安’。”
“我留着不合适。”
陆衍接过,手指摩挲着簪身。
那的确是他娘留下的东西。
他当时随手塞给她,以为她不会留意。
可她记得。
连上面的字都记得。
他把簪子重新插回她发间。
“你戴着。”
“它本来就是送给你的。”
“第一次见你,我就想送了。”
“只是不敢。”
柳如烟摸了摸发间的簪子,没拔下来。
她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“陆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是敢不来见我。”
“我就去军营门口堵你。”
陆衍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
“我不敢。”
“我每天都来。”
“就算轮休,我也来。”
柳如烟点点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陆衍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梦。
可手心的温度是真的。
发间的银簪是真的。
她说“行”的那一刻,也是真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跟上。
银杏树下,两道身影渐行渐远。
风起,落叶纷飞。
药篓还在她手里,药草香淡淡飘散。
他走在她身后半步,不远不近。
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