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将军府的青石阶上。
陆衍穿着副将常服,靴底沾着城外的泥,手里提着个油纸包。
他站在门房前,低头把一双厚底布鞋放在老门房的案几旁。
“天凉了。”他说得轻,“换双厚的。”
老门房愣住,手里的茶碗差点打翻。
陆衍没等回应,转身就走,耳根已经泛红。
他知道今天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偷偷摸摸往太医院跑。
柳如烟现在是将军府的常客。
而他是来见她的——光明正大地。
药草园边,一束野花被随意插在竹篱缝隙里。
花瓣上还带着晨雾,是山里新开的紫菀。
没人看见陆衍蹲下身时有多小心,也没人看见他放下花后立刻站直背脊,假装路过。
亭子里,姜绾坐在石凳上剥枣泥糕的油纸。
她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化开。
谢无涯从回廊走过,目光在糕点上停了一瞬。
脚步顿了顿,又继续往前。
姜绾没抬头,嘴角却微微翘起。
她听见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心声。
“这人倒会讨巧。”谢无涯心里说,“点心选得不腻,分量也刚好够她吃两口。”
姜绾差点呛住。
她低头喝茶压住笑意。
这个男人总是一脸漠然,心里却连她爱吃几分甜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书房内,谢无涯把一坛酒放在案头。
泥封未拆,坛身刻着北境部族的图腾。
是他当年带兵时用过的标记。
他只说了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姜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你要是觉得不行,我让人退回去。”
谢无涯回头,看见她倚着门框,一手扶腰,另一手捏着空油纸。
“不必。”他说。
姜绾走进来,绕到书案后坐下。
她没看他,但耳朵竖着。
因为她知道,真正的评价还没说完。
果然——
“人也不错。”谢无涯在心里补了一句,“如烟这丫头,眼光可以。”
姜绾猛地转头看他。
谢无涯正翻开一本奏折,眉头微皱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想。
她憋着笑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“你说谁眼光可以?”
“奏折写得工整的那个。”
“哦。”她拖长音,“所以你是说陆衍?”
谢无涯笔尖一顿。
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姜绾靠进椅背,心想这男人真是别扭到了骨子里。
明明替人高兴得不得了,嘴上还要装作毫不在意。
她看着窗外银杏树影晃动,忽然觉得将军府比从前热闹了些。
不再是只有她和谢无涯两个人的寂静天地。
多了个笨拙送礼的副将,多了个嘴硬心软的医女。
挺好。
药草园里,柳如烟正在晾晒新采的川芎。
她眼角余光扫过那束紫菀。
花已经被移到陶罐里,罐子是门房大爷的旧物。
水清亮,花挺立。
她没问是谁放的,也没说要不要留。
只是伸手把歪掉的一枝扶正。
动作很轻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“今日轮休?”她问,语气平淡。
“嗯。”陆衍站在三步外,双手交叠在背后,像个等着训话的新兵。
“东西收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……哪个?”
“花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头,“山上开得多,顺手摘的。”
“顺手能摘三里山路?”她冷笑一声,“你还顺手给门房送鞋,给郡主带点心,给谢大人拎酒?”
陆衍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确实没想到自己会被全府上下记住这些小事。
柳如烟终于转过身。
她看着他涨红的脸,心里一阵发软。
但她不能表现出来。
“下次别乱花钱。”她说,“军饷不容易。”
“我没花多少。”他急道,“点心是城东那家老铺子的赠品,他们认得我爹从前在军中。”
“酒是我娘留下的,一直存着。”
“花……就是走路时看见的。”
他说完,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。
像在检讨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柳如烟看着他,忽然笑了下。
很短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她心里的声音藏不住。
“这人怎么这么傻。”
“可偏偏……让人讨厌不起来。”
她转身去整理药篓,掩饰那一瞬的柔软。
陆衍站在原地,鼓起勇气开口:“明日……我还能来吗?”
风穿过树叶,发出沙沙声。
柳如烟停下动作。
没回头。
“你能走多远?”
“将军府外,我就回营。”
“行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。
却让陆衍整个人松了下来。
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柳如烟听见动静,侧头瞥他一眼。
“别傻站着了。”她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应得飞快,转身要走。
刚迈一步,又停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下周城南有庙会,卖药材的摊子多。”
“我想着,你或许要去。”
“你要去的话……我可以护送。”
柳如烟挑眉:“我一个大夫,还需要副将护送?”
“不是!”他急忙摆手,“我是说……街上人杂,怕挤着你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淡淡道:“知道了。”
陆衍像是得了天大恩典,连连点头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走出十步,又回头。
柳如烟还在原地,低头整理药篓。
阳光落在她肩上,发间银簪闪了一下。
那是他昨天亲手插回去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脚大步离开。
姜绾在亭子里吃完最后一口糕点。
她听见陆衍离去的脚步声,也听见柳如烟轻轻哼起一首采药小调。
曲子不成章,断断续续。
但她知道,这是开心时才会哼的调子。
谢无涯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。
他递来一杯温水。
“少吃甜食。”他说,“夜里睡不安稳。”
“那你今晚是不是又要守着我?”她眨眨眼。
谢无涯没接话,只是把杯子塞进她手里。
姜绾喝了一口,忽然问:“你觉得陆衍怎么样?”
“可用之人。”他说。
“仅此而已?”
“……为人踏实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不会说话。”
“这算缺点?”
“不算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个优点。”
姜绾笑出声。
她把手搭在他手腕上,仰头看他。
“你其实挺喜欢他的吧?”
谢无涯垂眼。
两人距离近,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。
“我没不喜欢任何人。”他说。
姜绾摇头:“你明明就在心里夸他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你说‘人也不错’。”
谢无涯沉默片刻。
“你也听到了?”
“三丈之内,谁的心声我听不到?”
他低声道:“以后别听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话,我想当面说给你听。”
姜绾心头一跳。
她看着他抿紧的唇线,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那些藏在心底的、不愿被人窥探的情绪——
他只想亲口告诉她。
她点点头:“好,我不听了。”
“除了……一点点。”
“哪一点点?”
“比如你现在有没有在想,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不能继承你的读心术。”
谢无涯眉头微蹙:“别胡思乱想。”
“可我好奇啊。”她嘟囔,“要是能听心声,以后会不会也被吵得睡不着?”
“不会。”他说得坚决,“我会让他们安静。”
“怎么安静?”
“像我现在这样。”他俯身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。
温度相贴,呼吸交融。
“只听我的。”他说。
姜绾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靠着他,感受这一刻的安宁。
远处,药草园的陶罐里,紫菀花开得正盛。
柳如烟把一张药方折好,放进袖中。
她望向府门外的方向。
那里尘土渐落,是陆衍离开的路。
她没再哼歌了。
但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发间的银簪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像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姜绾扶着石桌站起身。
谢无涯立刻伸手搀她。
“我去看看新来的安胎药。”她说,“听说是陆衍特意托人从南边带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陪她一起走,“路上慢些。”
两人并肩穿过回廊。
阳光斜照,影子拉得很长。
府里仆从见了纷纷行礼。
有人悄悄议论:“陆副将真是勤快,三天两头来一趟。”
“可不是,连我家厨房都收到一包干蘑菇。”
“说是他老家寄来的。”
“这情意,藏都藏不住。”
姜绾听着,没回头。
她只轻轻握了握谢无涯的手。
他反手回握,力道沉稳。
走到药草园外,柳如烟迎上来。
“药我已查验过。”她说,“配伍稳妥,可安心服用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姜绾笑道。
柳如烟点头,目光掠过她身后的谢无涯。
“你们……倒是越来越像一对了。”
“我们本来就是。”姜绾理所当然地说。
柳如烟轻哼一声:“有些人嘴上不说,心里早认定了。”
谢无涯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。
但他耳尖微红。
姜绾看得真切,笑得更欢。
三人站在一起,风吹过银杏叶,簌簌作响。
这一刻没有阴谋,没有算计,没有过往伤痕。
只有日常琐碎的暖意,在院中缓缓流淌。
陆衍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将军府的高墙。
墙内,隐约可见银杏树冠。
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半包枣泥糕。
那是他偷偷多买的一份。
本想给她,最后还是没敢拿出来。
他叹了口气,夹马前行。
但嘴角一直没放下。
柳如烟收起药篓,准备回屋写方子。
路过亭子时,她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块帕子。
是陆衍落下的。
粗布材质,边角绣了个小小的“陆”字。
她捡起来,抖了抖灰。
没扔。
也没收。
只是放在药柜最上层,压在一卷《本草纲目》下面。
姜绾坐在院中躺椅上,手抚腹部。
孩子动了一下。
她轻声说:“外面的世界,挺好的。”
谢无涯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兵册。
他没翻页。
因为他正在听她说话。
风起了。
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,落在姜绾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