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拂过银杏树梢,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,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。
姜绾扶着腰从躺椅上起身,动作缓慢但平稳。谢无涯立刻放下手中兵册,一步跨到她身侧,手掌贴上她后背的瞬间停顿了半拍,才稳稳托住。
他没说话。她也没说谢谢。这种事早已不必说出口。
两人并肩走回树下原位,谢无涯先坐下,再轻轻拉她靠向自己肩膀。姜绾顺势倚过去,发丝蹭过他颈侧,痒了一下。他不动,任那点柔软贴着皮肤。
月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,布料泛出微蓝的光。两个孩子在里面安静得反常。往日这时候总要踢两脚,今天却像知道该省着力气。
姜绾的手覆上去,掌心感受着温热的生命。她想笑,又觉得眼眶有点发热。九个月了,真到了这一刻,反而不像想象中那么紧张。
谢无涯的手慢慢移过来,与她的手指交叠。他的掌心有薄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这双手杀过人,也抱过她穿过火场。现在它只是安安稳稳地盖在她肚子上。
她听见他心跳,不快也不乱,一下一下,像某种无声的承诺。
她没有用读心术。三丈之内的人声她都能听见,可她不想听他的。有些话,听多了反而累。
她宁愿就这样靠着,用耳朵听风,用鼻子闻他衣领上淡淡的药味,用身体记住这个夜晚的温度。
谢无涯察觉她闭上了眼睛。他低头看她,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阴影。她眼下还有淡淡的青,是前几日熬夜绣肚兜落下的。他想让她多睡,可她偏说要把孩子的第一件衣裳亲手做完。
他心里那句话又浮起来: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在。
一遍,两遍,十遍。
像咒语一样重复着。
他知道她能听见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希望她听见。他甚至希望这句话能顺着空气钻进她梦里,变成她安心的理由。
姜绾忽然轻声开口:“他们也在等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谢无涯没应声,只是把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。让她听他的心跳,也让她知道——他在听她说的每一个字。
她笑了下,嘴角微微翘起。
这男人从来不说软话。可他的手比嘴诚实多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三更天了。府里灯火渐稀,只有产房方向还亮着灯。柳如烟搬进来已经三天,药炉日夜不熄。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备了三份,连剪子都磨了又磨。
谢无涯把朝堂的事全推给了副手。昨日递了辞呈,说临产期间不便理事。皇帝准了,还赏了一整套安胎药材。
这些事他都没跟姜绾细说。说了也是让她担心。
她只知道,这几日他再没半夜起身批折子,也没接见过任何属官。整个将军府,除了柳如烟的脚步声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。
静得像世界只剩下一棵树,两个人。
姜绾动了动身子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轻微的宫缩在半小时前就来了,一阵一阵,不疼,但确实存在。她没告诉谢无涯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还想多坐一会儿。
谢无涯感觉到她指尖微颤,以为是夜凉。他松开手,脱下外袍裹住她,连同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一起包进去。布料带着他的体温,暖烘烘的。
“再坐一会儿,就回去。”他说。
声音低,却清晰。
姜绾嗯了一声,头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她其实困了。可舍不得睡。这一晚太安静,太完整,像一场不愿醒的梦。
她想起大婚那天,他站在火盆前牵她手的样子。那时她还在心里疯狂吐槽:这人眉骨疤怎么这么明显,拜堂能不能别皱眉啊。
现在想想,真是傻得可爱。
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。
谢无涯感觉到她肩膀抖了抖。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想起来你挑喜帕那会儿,手抖得厉害。”
他耳根一热。确实抖了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怕挑歪了伤到她。
“我没抖。”他嘴硬。
“你抖了。”她睁眼看他,“而且你心里说‘老天保佑别划到她脸’。”
他沉默。被听到了。
“现在呢?”她问,“现在心里在想什么?”
他没答。反而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碰瓷娃娃。
然后他俯身,在她耳边说:“我在想,等孩子生下来,我要教你骑马。”
姜绾愣住。“啊?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学?”他说,“等你能出门了,我带你去城外跑一圈。”
她瞪大眼。“你认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嫌我笨?”
“我教的,不怕笨。”
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。这人平时冷冰冰的,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湿意憋回去。
“那你得答应我,”她说,“先教我牵马绳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得给我挑匹温顺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能让它尥蹶子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一直在旁边。”
“一直。”
她终于满意了,重新靠回他肩上。
风又起了。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,落在她膝上。她没去拿,就让它静静躺着。
谢无涯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说:“明年春天,我让人在这树下搭个秋千。”
“给孩子玩?”
“嗯。”
“要是他们怕高呢?”
“我抱着。”
“万一不敢坐呢?”
“我推。”
“推太狠摔下来怎么办?”
“我在下面接着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。“你倒是都想好了。”
“我想的事,都做得到。”
她没再问。因为她信。
这个男人或许不善言辞,但他答应过的事,从来没有食言过。
她悄悄把手伸进他袖口,摸到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。是去年北境之战留下的,差点伤到筋脉。她当时急得差点动用读心术强行探查军医心声。
现在那道疤已经变淡了,只留下一条浅痕。
她指尖摩挲着,像在确认某种真实。
谢无涯任她摸,没躲。他知道她的小动作。每次她不安,就会来找这道疤。好像只要摸到了,就能确定他还活着,还站在她身边。
今晚她摸得格外久。
他抬手,轻轻握住她的后脑勺,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。
“我在。”他说。
不是心声,是说出来的话。
姜绾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——药味、铁锈味、还有阳光晒过布料的味道。
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远处传来鸡鸣,一声,两声。天快亮了。
她的肚子又紧了一下。这次比之前明显。
她皱了下眉,随即放松,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掩饰过去。
谢无涯察觉她身体僵了一瞬。他低头看她,发现她呼吸节奏变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摇头,“就是动了一下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再问。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。
风停了。树叶不再作响。整个院子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。
姜绾仰头看他。月光下,他眉骨那道疤显得格外清晰。她忽然伸手,用指尖轻轻描摹那道痕迹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早忘了。”
“我心疼。”
他低头看她,眼神很深。
然后他俯身,额头抵住她的。
温度相贴,呼吸交融。
“无论发生什么,”他低声说,“我都在。”
这一次,他说的是声音。
不是心声。
姜绾眼角微微湿润。她没擦,就让那点湿意挂在睫毛上。
她回握住他的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就要来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两个孩子在她腹中安静地等待。
风再次吹过银杏树,叶片沙沙作响。
一片新叶缓缓飘落,盖住了先前那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