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港总调图边那几枚小灰灯终于立稳以后,顾潮尺很快便知道,这事不会停在图房里。
因为主港再肯多等半更,也只是一口港的慢。
只要跨区总收那边还照旧把各口送来的边灯与回迟,一把压进“已到若干”,前头图边留下来的那点不利落,迟早又会在更高处被重新抹平。
事情果然来得很快。
跨区总收图第一次来收主港新样时,送来的回页最前头写得整整齐齐:
已到八口。
附后小字里才轻轻带了一句:边灯仍亮二格。
顾潮尺看到这里时,连眉头都没先皱。
他只是把那句“边灯仍亮二格”单独圈出来,压到“已到八口”前头去。
因为他一下就看明白了,这层旧错已不再满足于把在路者抹成一条总线。
它开始更聪明地学会了:
嘴上承认边灯还亮。
手里却先把总数报满。
也就是说,跨区总收愿意留你一个附后小字,却不肯让你拦住前头那句更好看、更利落、更方便往上交的已到总数。
顾潮尺当夜便去了跨区总收图房。
那地方比主港总调房更亮,墙上挂的也不是单口总调图,而是一张把主港、外北、双转口、南舷、盐汊都并进去的总收图。图边本就挤,谁都嫌多一格、多一条、多一张页会扰乱眼。
值图手见他来,还先解释:
“我们没抹掉,边灯仍亮二格也写了。”
顾潮尺没先和他争写没写。
他只问:
“既然边灯还亮,你凭什么先报已到八口?”
那人答得也很顺:
“反正都快到了。”
这四个字一出,顾潮尺心里便一下沉了。
因为这正是跨区总收最危险的地方。
它比主港高,眼里总是先看大片数字。多一格边灯、慢半更回迟,在这层看来都像是无伤大雅的小拖尾。只要大数好报,边上那点灰格可以留着看,却不必真拦住前头总数。
可顾潮尺已很清楚,最会伤人的,恰恰就是这种“边上承认、前头不认”的高处习气。
他随后翻出上一回刚吃到的险错。
外北那口旧绳妇人的边灯明明还亮着,回迟页也还压在图边。跨区总收却先把她并进“已到七口”,总会那边便顺势把外热与候入缓位一起往后收。若不是主港连夜补送“页先到,人未到”的回页,这口人差一点便在跨区层被整个算完。
“你们不是看不见那两格边灯。”顾潮尺把那张回页按在总收图边,“你们是先把它们写成了已经不影响前头总数的小灰尾。”
这话一落,图房里便静了。
因为值图手自己也知道,自己真正做的正是如此。
边灯仍亮,可以附后。
回迟页可压图边。
但总数必须好看,不能被两格最灰的小灯绊住。
顾潮尺当场改的,不是那两格灯的位置。
而是总收图页头那句最体面的总数。
他把“已到八口”改成:
已到六口,边灯仍亮二格。
再在其下写:
未入已到,不得并数。
这句写上去,图房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
因为这不只是多写了两格灯。
而是要他们正面承认:那两格最灰、最难看、最影响整齐总数的小灯,偏偏就该拦在前头,拦住你那句最爱往上交的已到八口。
顾潮尺随后又逼他们照新图重走一遍。
先看已到六口。
再看边灯仍亮二格。
最后才落候入、缓位和外热。
这一趟走下来,外北和双转口那两口还在边灯里的回迟者,果然没再被提前算进总到数。总会那边来催简样时,也第一次不能顺着“已到八口”一眼往后写,而得先多问一句:那二格边灯究竟为何还亮着。
这一下,顾潮尺心里反倒安了一截。
因为他知道,只要跨区总收前头那句总数肯被这两格边灯卡住,后头主港图边那些最小最灰的格,才不至于又在更大一层里被重新写成一片不影响总数的小尾巴。
夜里第二班值图手重抄总收图时,还在那句“边灯仍亮二格”旁边又补了一句小字:
人未入,不计已到。
字不体面。
却是跨区总收这层终于肯说出口的一句真话。
更后头总会来收跨区简样时,原本也想像从前那样先摘“已到六口”往上交,手却被下头那句“人未入,不计已到”硬硬拦了一下,只得回头去翻回迟页和边灯列。顾潮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翻,心里反倒更安。因为跨区总收这层若真能把更高一层也拖慢半息,那两格最灰的小灯便不只是主港图边的偏法,而是真开始碰到了更大总数前头那块最硬的壳。
次晨图房又补来一张极短的回记:
“见边灯,未并八口。”
就这六字,既不完整,也不漂亮。可顾潮尺把它压进样夹时,神色比听完许多讲理话都更稳。因为说明跨区总收图这一夜至少少错了一回,而这少错的一回,恰恰就发生在前头那句大数差一点又要吞掉边灯的时候。
到午后总会再来收样时,原先最爱先抄大数的那名抄手还想照旧摘“已到六口”往上走,手却被图页头那句“边灯仍亮二格”又拦了一下。因为下头另附了回迟页号和候入灯位,他若只摘六口,下一手便得自己承担“为什么二格还亮却不写出来”的问。那人最终只得把整句原样抄走,连“未入已到,不得并数”也一并带上。顾潮尺看着那笔路,知道总会这一回就算再嫌难看,也没法把那两格灰灯当成不碍事的小尾了。
更后头双转口来借跨区总收新样时,也没再学那句最顺口的“已到若干”。他们借去的反倒是页头那句最拗的写法,又在自己的小样边上添了四字:
见灯,不摘。
字短得像气话,却把这一卷最难守的一步先替后头的人记住了。只要总收到数前头肯先被这两格边灯顶出一道小缺,高处再想把在路者一把并成已到,便总得先迟半笔。
到次晨跨区核页回来时,还特地把那两格边灯对应的回迟页号也写进了前列,没有再像旧习气那样压回附后。顾潮尺看见这点细改,心里更定。因为跨区总收这层若肯把“哪两格还亮、哪两页还在”一并顶在最前头,总数那只最爱自己往前走的手,便不那么容易再借着“反正总会补齐”把人偷并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