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要拔押舌,正面拽肯定不行。
石后那只手眼下最紧张的,就是那片黑铁押舌根下的空位、白皮和三枚钉脚。它宁肯让前两齿吃亏,也要先把押舌往回缩。你若从前头硬拉,它顺势就能把整口力往后带,到头来会把你整条手路一并带进去。
所以燕沉舟说“让它自己伸”,不是硬撑。
这是最稳的法子。
可要它自己往前伸,得有一口它真舍不得的饵。
坏令白牙是一口。
白皮是另一口。
但这两口单独拿出去,都不够。
坏令白牙太活,浅槽会防;
白皮太实,旧判笔会抢。
燕沉舟要的是让它觉得:眼前有一样东西,若不立刻往前伸,它这口“现押”多半就真要被别人改了主。
能做到这点的,只有一个东西。
外问旧印。
准确地说,是带着白皮味、又沾过坏令白牙旧路的外问旧印。
温九珠最先反应过来:
“你要把白皮贴到印上?”
燕沉舟点头。
祁问尺低声道:
“狠是够狠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,等于门外问见先认了它这口旧白牙路。”
“后头未必好洗。”
燕沉舟道:
“先把舌骗出来。”
“洗账是后话。”
这就是他眼下和前头最大的不同。
前头很多时候,他还在被这套井路追着试、追着照、追着判,只能在被逼出来的半息里找反手。现在不同。他已经摸到对方嘴里最值命的一片舌,自然不能还按防守去打。
既然你最怕什么暴露,那我就拿它去改你的主。
他做得很快。
先用坏令白牙在白皮边上极轻一蹭,让那点“同路活牙味”重新浮起来;
再把这片白皮贴到外问旧印边缘,不贴正面,只贴印侧那道原本就最爱顶“谁先认谁”这种问题的冷硬棱角;
最后,温九珠灰针一点,把白皮牢牢别在旧印外沿,不让它滑。
这一套做完,整枚外问旧印的味一下就变了。
它本来是门外问见之物,冷,硬,带旧公理。
现在却在那道冷硬之外,又裹了一层极淡极旧、却偏偏会让现押工序发急的白牙味。
像门外有人忽然拿着一件你嘴里啮过很多年、却又绝不愿让外人看见的旧器部件,来敲你的门。
石后那只手果然坐不住了。
浅槽前两齿只是微张,后头那片黑铁押舌却先猛地一探。
它扑的不是白皮。
它直扑白皮贴着的外问旧印。
因为对白皮,它可以说这是自己工序里掉的一块旧皮;可若让旧印真的先“认住”了这块白皮,那等于门外问见先把它这口旧白牙路收进了外账里。后头它再想装干净,就难了。
这便是燕沉舟要的。
一扑之下,押舌往前探了整整半寸。
半寸不长。
可对一件原本藏在石后、只露舌尖的老器来说,已经足够致命。
三枚钉脚,全部露出。
第一枚在左,吃井石边;
第二枚在中,压白皮根;
第三枚在右,正别着押舌与旧判笔后半截那道最细的连路。
燕沉舟一眼就看见,第三枚最值。
它固定的并不是押舌本身。
它在维持“押舌听笔”的那条顺路。
只要这枚一断,押舌就算还挂在井石里,也不会再那么听石后那支旧判笔。
“右钉。”
他低喝。
顾载山根本不问,肩一沉,人从左侧猛压上去,专门去挤浅槽前两齿,不让它们顺势合嘴回援。
温九珠灰针直挑中钉那层残白皮边,不为硬拔,只把它往外撬一线。
祁问尺短尺最绝,尺背一翻,竟直直别向第三枚右钉脚。
可右钉太细,且后头连着旧判笔手势,尺背刚碰上去,石后那只手就猛然往后一抽。祁问尺虽强,也不可能只凭一把短尺硬断它。
关键时刻,燕沉舟动的不是坏令。
他动的是左腕。
准确地说,是左腕外那道一直被他们尽量锁住、不让它被现押浅槽先认走的最外灰边。
他把那道灰边往前一递。
这一下不是送进槽口。
是送到押舌根下那枚第三右钉脚旁。
温九珠脸色都变了:
“你疯了!”
燕沉舟没疯。
他是算明白了。
前头现押浅槽最爱啮这道后生灰边,不是因为它最值命,只因它最外、最容易先起“现押之类”。眼下第三右钉脚正连着“押舌听笔”那条顺路,石后那只手自然最怕这里出岔。自己若把这道它最想先认走的灰边送到钉脚旁,它为保右钉,多半会本能地先挪那条顺路。
顺路一挪,钉脚就不稳。
果然,左腕灰边刚递过去,旧判笔那头便先乱了一丝。
它想先去啮灰边,又怕右钉脚因此松。
这一瞬的迟疑,比任何蛮力都值。
“就是这口!”
燕沉舟猛喝,右手坏令白牙猛地一送,不去碰押舌,不去碰前齿,只刮在第三枚右钉脚与押舌连路中间那条最细的缝上。
“叮!”
这一声极脆。
像老牙磕断了暗钉。
第三枚右钉脚先是一颤,紧跟着整根向外偏了半线。它没立刻断,可只要偏了,原本那条“押舌听笔”的顺路就再也不是死连。
石后那只手终于显出了急。
旧判笔猛一外翻,竟想直接把押舌整片往回抽走。
可太晚了。
顾载山肩上猛地一顶,前两齿卡住。
温九珠灰针往中钉那层白皮边一撬,中钉也跟着轻晃。
祁问尺尺背顺着偏开的第三右钉脚硬再别一记。
“咔。”
右钉断了半根。
不是全断。
可押舌整片已跟着失稳,往外猛地弹出半寸有余。
这一弹,真井前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其古怪的摩擦响。
像一条吃惯旧类的黑舌,突然被人从齿缝里生生撬松。
更怪的是,押舌弹出的那半寸里,还带出了一股极淡极苦的旧水味。
那味不是井潮。
也不是顾载山肩头那种多年扛箱留下的木汗腥。
它更冷,更薄,像某种曾长期泡着带盐死水、后来又被反复拿来咬类的老铁件才会积出来的苦味。味一出,燕沉舟左腕外那道灰边没有先跳,骨里那圈旧白反倒先像被旧水浸了一下,沉沉往里缩。
燕沉舟一下便记住了这味。
后头若再碰见同路老件,这股苦水味,怕就是极值钱的一道认路线。
燕沉舟眼神一沉,立刻意识到:
机会来了。
押舌已不再只是“露根”。
它现在是真正开始脱嘴。
再有一口准力,就能把它整个从这套真井前老嘴里骗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