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舌已经半脱。
可半脱的东西,往往比没露根时更险。
因为这时候谁都知道它值命。
石后那只手想把它缩回去,众人则想生拽出来。两边一争,它便不再只是工序中的一片老件,而成了眼前这一局最值钱的一口“实物”。
谁拿到,谁后头就多半拍。
燕沉舟没有急着扑。
他先看了一眼三处。
第一,看顾载山肩。
顾载山还能撑,但那条肩接旧路已经被浅槽生生啮过两回,再拿去硬卡前两齿,最多再顶一口,不能再多。
第二,看温九珠灰针。
灰针还钉得住白丝与中钉位,可石后那只手若真舍得让前两齿一起发疯,温九珠也不可能一直只靠一枚灰针把中路卡死。
第三,看祁问尺。
短尺能问、能别、能扰拍,可要真拔器,它不是最顺手的那件东西。
这最后一口,不能指望别人替他完成。
得他自己来。
而且要快。
因为石后那只手这时已经换了一个更阴的动作。它不再试图先让押舌听笔回拍,而是笔尖一偏,居然想直接拿前两齿和湿灰把那片半脱的押舌生生磨断。
宁可断在井嘴里,也不让人整片夺走。
顾载山第一个看懂,厉声骂道:
“它想毁件!”
燕沉舟心里一冷。
对方这步很对。
押舌若整片被毁,他们眼下辛苦逼出来的这些白皮、白牙、钉脚、配位记,很多都会跟着断掉一半。就算后头还能查,也没现在这么活、这么整、这么能一口咬出旧账。
所以这一瞬,已经不再是“能不能夺”的问题。
是“必须现在夺”。
燕沉舟不再犹豫,左腕外那道最外灰边猛地往前一送。
这一送,和前头任何一次都不一样。
前头送灰边,多是为了骗第一齿,扰拍,或者借它的“后生现押味”去逼石后那只手露手势。现在这一送,却是主动把自己最容易被现押先咬住的一层东西,塞进前两齿嘴里,硬给右手抢时间。
温九珠脸色陡变。
祁问尺也沉了声:
“你想清楚。”
燕沉舟没答。
他当然想清楚了。
前两齿若先被左腕灰边塞住,就顾不上去磨断押舌。
而只要右手这一下能成,自己这层灰边就算真被啮掉一点类,也值。
因为那将换来一件整的押舌。
一件能把真井前这一路“现押怎么吃类、旧白怎么被当器、押路究竟先认谁”的核心实物,直接夺到手里的押舌。
这笔账,他算得过来。
果然,灰边一送,前两齿立刻疯了一样合上来。
它们本就对这道后生灰边垂涎已久,此刻石后那只手又想磨断押舌,前中后本已不同口。燕沉舟这一送,等于把两只嘴最馋的一口肉塞到它们面前。
前两齿果然全扑过去。
顾载山肩上一轻,温九珠中路也跟着松了一丝。
就是这一丝。
燕沉舟右手坏令白牙猛地从下往上一挑,不再刮钉、不再碰笔,直接硬挑进押舌根下那处已经露空的位口。
这一挑,比蛮力更像拆件。
像他当年在旧甲铺里,专挑那些半锈半活、最怕横拔的死卡件时会用的那种手感:不正拽,不斜扯,只顺着它自己最想回的那条旧路,生生给它一个反方向的起口。
押舌整片立刻一颤。
石后那只手终于慌了,旧判笔猛地压下,想把押舌再钉回去。
可右钉已断,中钉位被灰针扰着,前两齿又被灰边死死喂住。
它压不回去了。
燕沉舟咬着牙,右手猛一翻腕。
“出来!”
“铮!”
这一声不大,却冷。
像一片很多年没见过风的黑铁老舌,终于被人从潮湿井嘴里硬硬撬出。
押舌整片脱口而出。
不长,约莫半掌。
前半薄而弯,边上全是细密旧啮痕;
后半略厚,根部还带着被刮残的一圈白皮边和半截断钉;
舌背上有三道极淡极旧的压纹,像常年在某种既定拍子下反复起落留下的节律痕;
最中间,则有一道比发丝略粗的白亮旧线,直贯前后。
那道白线一出,燕沉舟左腕骨里的旧白几乎整圈一沉。
不是痛。
是像终于看见了自己很多年前曾经贴着、磨着、甚至被硬生生刮走过一层东西的实物。
这一下,让燕沉舟整个人都险些失神半息。
不是因为夺器成功。
而是因为这片押舌一离井嘴,他心里先跳出来的不是“赢了”,而是一句更冷的判断:
自己左腕这层旧白,极可能真的曾经被拿来喂过这套押路。
不一定是他如今这只手。
可一定是同一路。
顾载山一把扶住他右肘:
“别愣,先退!”
他说得对。
押舌脱口,真井前那道浅槽等于被人生生掏掉了最会吃类的一截舌。石后那只手不可能不疯。果然,旧判笔当场一沉,前两齿立刻松开燕沉舟左腕灰边,改朝众人猛扑过来。
它不是要立刻收人。
而是要抢舌。
温九珠灰针连挑,祁问尺短尺横拦,顾载山以肩带身猛地撞开半步真路,三人终于给燕沉舟让出一条退缝。
燕沉舟也不恋战,右手把押舌往袖内一扣,整个人顺着顾载山撞开的那半步退缝,往后猛退。
退开三步后,他才真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。
这不是单纯的一片押舌。
它是他们从真井前这一路里,第一次硬夺下来的核心器。
前头逼出来的规矩、判词、湿灰字、照骨结果,都值。
可那些东西,终究还在对方嘴里、手里、石里。
只有这一片押舌,是被他们从那张嘴里生生抠出来,真正拿到了自己掌中。
这意味着很多事会变。
真井前现押这套最烦人的老工序,今夜第一次缺了口;
石后那只手第一次不只是露破绽,而是丢了件;
而更关键的是,燕沉舟终于拿到一件能实打实去对照自己左腕旧白、坏令白牙、白皮半记、石缝配位的东西。
这已经不是单纯“顶过一轮验井”。
这是改局。
而改局,永远比继续被人试、被人照、被人判更值。
石后那只手在后头并没追出新句。
它只在真井前留下了一声极轻、极冷的磨笔声。
像有人丢了件后,不再急着吼,也不再急着争。
它在记。
记今晚是谁从它嘴里硬夺走了这片押舌。
燕沉舟也没回头。
他只把那片黑铁押舌握紧了一些,心里反而彻底明白:
接下来要查的,已经不只是“真井前是谁在后头写”。
更是:
自己左腕这层旧白,到底从哪一代起,就被写进了这张吃类的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