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舌一离井嘴,真井前那股吃类的狠劲并没有立刻更凶。
反倒先空了一下。
这空里没有半点松气。
倒像一张老嘴突然少了最顺手的一片舌,前两齿还在,后头那点最会把东西卷进肚里的熟力却断了。它想扑,想抢,想把东西硬夺回去,可真正能往后收的那一步,一时间没法跟上。
燕沉舟退进逆水缝的第二步时,就听出来了。
后头扑来的,不再是那种一咬就想把活类往深处拖的整口熟响。
而是一阵更碎、更硬的细击声。
像有人在石后急急换件。
顾载山撞开那半步退缝后,右肩几乎一垮,还是死撑着回头骂了一句:
“它嘴少了舌,还想追?”
祁问尺没答。
他耳朵更尖,听了两息,脸色立刻沉下来:
“别把它当废了。”
“它在补口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温九珠脚下一顿。
燕沉舟心里也跟着一冷。
对。
少了押舌,不代表真井前这套工序就断尽了。那片黑铁押舌只是最会吃类、最会落后路的一截活舌。眼前这口真井,是多年养出来的老嘴,不可能只靠一片舌活着。
它现在最该做的,不是继续逞凶收人。
它得先把嘴补上。
若补不上,它连抢回押舌都做不稳。
燕沉舟想到这点,退势立刻改了。
原本他想顺逆水缝一路往后退,把人和器都撤到更深、更湿、更难让真井前顺手出工序的地方。可现在不行。对面既然在补口,他们这边若只顾退,反而会错过看清它拿什么补的最好机会。
“慢半步。”
他低喝。
顾载山差点骂出声:
“这时候你还慢?”
“它要补嘴。”
燕沉舟只回了这一句。
顾载山顿时闭口。
因为他也懂了。
今夜到现在,他们能从真井前连逼出这么多东西,靠的不是莽,而是每逢它换法、换类、换器时,都有人死盯住那口“它还没熟透的工序”。现下补口,正是下一口最值命的不熟。
四人退到逆水缝里一块外鼓的湿石后,燕沉舟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片黑铁押舌。
东西刚离井嘴,还温。
那不是寻常火温。
是常年在湿灰、活类和老器之间反复起落,才会积出来的那点闷热。舌背三道压纹不长,摸上去却有极轻的起伏,像它曾按某种固定三拍,一次次卷类、落类、回收。
更值的是中间那道白亮旧线。
方才在井嘴里只觉它与自己左腕旧白相认。现在真正拿到手,离了井潮石气,那道白线反倒更像一条被很多年旧水浸过、后来又被细牙反复磨亮的硬脊。
温九珠凑近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别碰腕。”
她怕这东西直接去沾左腕,会再引出什么不值控的旧反应。
燕沉舟点头,转手把坏令拿了出来。
坏令外壳又少了一角,里头那口白牙露得更清。白牙边上那道更窄的黑芯,现在也能看见一线。燕沉舟没让白牙正碰押舌中线,只让二者隔着一丝湿气平平对过去。
刚一对上,押舌前半就轻轻一颤。
不像活过来。
更像老件见旧配。
顾载山低声吸了口气:
“它认令,比认人还快。”
这句话一下把四人都钉住了。
对。
押舌一离井嘴,离井第一颤直冲坏令白牙去,对燕沉舟左腕那道最值命的灰边反倒没那么急。这就坐实了一件事:
这套真井前老收法,真正拴住后路的,是“活令、活牙、活位”这些能继续把工序往下咬的东西,不在活人骨肉上。
那么石后现在补口,多半会把“认牙”补在前头,不会急着回到“吃人”那一步。
祁问尺忽然抬手,示意都别出声。
下一刻,石后那阵急急换件的细击声停了。
跟着冒出来的,是三声极短极脆的金石轻磕,不再是浅槽那种贴边啮口的灰涩响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像三枚极薄的小齿片,正在井嘴里试位。
温九珠脸色当即一沉:
“不是补舌。”
“它在补钳口。”
顾载山听得不全,燕沉舟却立刻明白了。
少了押舌,这张嘴一时没法顺着类把东西往后卷。最省事的补法,便是上更硬、更短、更会卡位的东西,把“能继续往后咬的牙位”锁住,不忙着另找舌片。
把牙位先锁住。
后头再慢慢补类。
这比方才的现押浅槽更阴,也更急。
因为它不再贪整口顺路,只盯最值命的配位。
下一口很可能不冲左腕灰边,会直接扑向:
- 坏令里那口白牙;
- 押舌中线;
- 或燕沉舟腕里那层被半记指向“承牙”的旧白位。
石后那只手果然没让他们等太久。
逆水缝外,原本被顾载山撞乱的那半步真路,湿石忽然向两边一分,露出一条比先前浅槽更窄的暗缝。缝里没吐灰,也没吐字,只伸出三片极薄的黑色短钳片。
三片不大。
却锋。
像三枚磨得极薄的老兽牙,被人反着嵌进了井嘴里。
它们一出来,不扑人,也不扑押舌。
只是悬在缝外,轻轻一开一合。
像在闻。
燕沉舟眼底一下沉了。
这就是补口后的第一法。
它不急着收人了。
它找的是能锁住“牙位”的东西。
“别让坏令露头。”
温九珠低声道。
燕沉舟却没立刻把坏令收起。
他把押舌往袖里再扣深一分,右手只留坏令在外,只露那口白牙刚好能被黑钳闻见的一丝。
祁问尺立即看向他。
燕沉舟语气很稳:
“它要补口,就得试试新口认什么。”
“我给它一口旧配。”
这是险。
但也值。
黑钳片果然立刻有了反应。
三片里最中间那一片,先极轻地往白牙这边偏了半线。它不似浅槽那样啮边,也不像押舌那样会顺类起落,它更像一把被喂了旧位味的锁匙夹,只想先把这口能继续咬后路的真牙死死夹住。
夹住了,后头就有时间慢慢磨。
这一瞬,燕沉舟反倒看清了补口后的弱点。
少了押舌,这新法虽然更阴,却短。
它会锁。
却不善卷。
只要让它先夹到一个“看似真、其实不能继续往后带路”的假位,它便会白忙一口。
眼前最会扮这种假位的,正是他手里这枚:
外壳已坏,里层藏真牙,却还没完全露主的坏令。
“顾载山,准备退。”
“祁问尺,一会儿只问‘锁谁’。”
“温九珠,等它夹死第一口,你就用灰针挑中间。”
三人都没多问。
因为他们也看见了。
黑钳补口,虽阴,却第一次把真井前这张嘴的急态露得更彻底:
它现在最怕的,是“能带后路继续咬的那口牙”跑了。
而这,恰恰让燕沉舟手里的坏令和押舌,比方才更值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