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想起来一点。”
顾载山说这句话时,声音有点干。
倒也谈不上怕。
是很多年前那半日烂命,本来早被他自己压成了一团脏汗、旧雨和烂路。方才肩接旧路被现押浅槽啮开,又被补钳斜锁,再加上湿木旧线、三个配位小点和白皮半记一层层往上逼,他脑子里那团死灰总算被扒开了一道口。
能想起来的东西不多。
可往往就一眼,最值。
燕沉舟没催。
他知道顾载山这种人,肯回想当年不愿回想的脏路,已经极难。此刻最忌别人替他说,慢一点反倒没事。别人一替,很多本来能从骨里自己拱出来的细节,反倒会被带偏。
顾载山蹲在湿石边,右肩还发木,左手却慢慢在石上画出一个很扁的口子。
“箱不高。”
“宽。”
“前头有铁包角。”
“肩上最重那口,不在中间,在靠前下方。”
燕沉舟立刻听出这不对。
正常扛箱,重心多在中后,靠前下方重,说明那口东西的分量落在“口”本身,不在箱里装了什么。
顾载山也点头。
“我当年就觉得怪。”
“可那会儿只顾活命,不敢问。”
他说到这儿,眼睛慢慢眯了起来。
“我上坡时,箱前下角有东西滑了一下。”
“不像箱盖。”
“像垫口底下那层湿木,吃水久了,往外吐了一点边。”
“我就是在那一眼里,看见了白。”
他压根没正眼看。
只是余光扫到了一眼。
而且只有一闪。
那道白在湿木底下,薄得像一层被磨扁的牙皮。它不是亮白,而是死白,白里带一点灰潮,边上像还压着极细的旧点记。顾载山那时不敢久看,只记得那白一露,后头压路的人立刻骂了一句,让他把肩抬稳,别让“口垫”再出来。
“口垫?”
温九珠立刻接上。
顾载山点头:
“骂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骂的就是口垫,和箱垫肩垫都不是一回事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四人心里同时一沉。
前头他们还在推:
- 白皮像器记;
- 三点像配位;
- 承牙像位名。
如今顾载山这一眼旧记,却把这一套东西又往实处推了一层:
那层白皮不是偶然塞在押舌根下的脏片。
它很可能本来就是“口垫”一类的旧件。
垫在某种嘴、槽、箱口、井口这类地方,让“牙位”和“认口”能更稳地对上。
祁问尺低声道:
“押舌根下那层白皮,不一定是单件。”
“它可能是一类垫口。”
燕沉舟听到这里,心里先是一冷,并不觉得更清楚。
因为若白皮是一类垫口,那自己左腕旧白和它们相认,就不只是“材质相像”那么简单了。
这意味着他骨里那层旧白,很可能与这类垫口在来处上就同路。
不一定整层都是。
却极可能共享某种“被当牙位材料”的旧根。
顾载山还在往下想。
“那会儿雨大。”
“坡烂。”
“我扛着那口箱过第二道歪石坎时,前头那只手还说过一句话。”
他说到这里,喉结重重动了一下。
像那句当年没敢听明白的话,今夜终于重新咬住了他。
“他说……别叫人名,叫牙位。”
逆水缝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句太重。
重到几乎把前头所有猜,都钉成了半实。
这已经越过猜气味、猜器记那一步了。
当年那口旧箱前,是真有人明确说过:
别叫人名,叫牙位。
这说明那条路上被运、被押、被认的东西,早就按“牙位”在看,不按“某个人”在看。
那么燕沉舟左腕旧白若也在这一路里,问题一下就改成了:
当年是谁,把燕家这条血、这条骨、或者这条旧手路上的某层东西,写进了“牙位”这套工序里。
温九珠眉眼都沉了下去:
“这账早在今夜之前就埋下了。”
“是更早的旧账。”
燕沉舟点头。
这件事眼下已经很清。
真井前这张嘴会对他发急,不只是因为他当下逆边、坏令、借空门这些东西凑巧一起撞上它的工序。更因为它嘴里原本就有能认自己这层旧白的旧账。
今夜,只是又撞上了。
石后那只手显然也不想让他们把这句话消化太久。
逆水缝外,那三片黑钳忽然不再试探坏令白牙,而是齐齐往顾载山刚刚画出来那口“扁口箱”的位置偏了一线。
顾载山自己先变了脸:
“它听懂了。”
不一定是“听懂话”。
更可能是顾载山回想当年旧箱口时,肩上那条路又散出了一点相同的旧味,被补钳顺着追住了。
燕沉舟没有犹豫,立刻把押舌翻了个面,舌背那三道压纹朝外,在湿石上用力一压。
这一压就是试挡。
押舌既是从井嘴里夺出来的老舌,那它离了井嘴,未必还能吃类,可至少应该懂“嘴里同路的东西怎么认口”。
果然,一压下去,外头三片黑钳立刻顿了半瞬。
像闻见了本该在自家嘴里的旧件,却一下没认明白它怎么反跑到了缝里。
顾载山趁这半瞬,又咬着牙补出了一句:
“那天我还见过一个更怪的。”
“箱前下口,不止白皮和湿木。”
“白皮底下,好像还有很细的黑钉。”
燕沉舟心里猛地一跳。
黑钉。
押舌根下,也正有三枚钉脚。
这就又把两样东西牢牢咬上了:
- 顾载山当年扛的旧箱口;
- 今夜真井前这口缺舌老嘴。
它们多半不止同类。
它们很可能是前后代、同谱系,甚至互相借件的口器。
顾载山这一眼旧记,到这里已经够了。
它给出的最硬收获有两条:
1. 白皮是 `口垫` 一类的旧件;
2. 真有人说过 `别叫人名,叫牙位`。
这一批信息,已经足够把下一步行动从“防真井前补口”推进成“主动去查牙位是怎么被养、被运、被挂到口上的”。
而这,显然比继续只在逆水缝里躲补钳,更值。
更关键的是,顾载山这半日旧命,到这里也终于不再只是背景旧苦。
它成了真井前这张嘴最早的一口活旁证。
也是眼下把“左腕旧白、口垫白皮、押舌钉脚、牙位旧称”几样东西真正并成一条老路的第一口实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