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井前后头那只手,终于第一次不只留磨笔声了。
它开了句更短、更冷、也更实的话:
“舌失。”
“改提牙。”
这六个字穿过湿石与逆水缝,传来时并不大,像说话的人根本不需要喊。可正因不大,才更叫人后背发凉。因为它不像前头那些借灰、借笔、借规矩写出来的判语。
这更像一句真做工的人,在临场换法。
押舌丢了。
抢舌往后放。
眼下改提牙。
提谁的牙?
眼前最值命、最可能带整条后路继续咬下去的牙位,除了坏令白牙,就是燕沉舟腕里那层已被逼出 `承牙` 半名的旧白位。
顾载山听完,肩上都凉了一截:
“它不追件了?”
祁问尺脸色却比他更沉:
“它照样要追。”
“只是追件和提牙的次序换了。”
最麻烦的就是这个。
若石后那只手眼下还只想抢押舌,他们反而好应。因为押舌在手,追件必然要顺外路、顺器路来,主角团只要把器看紧,再卡逆水缝、坏肩路、湿石位,短时内并不怕它一下子把件夺回去。
可现在它改成 `提牙`。
那就不再盯器为先。
它现在盯的是“谁身上还有能续这套口器后路的活牙位”。
坏令白牙是一口。
燕沉舟左腕旧白,更是另一口更深的活位。
真井后头那只手终于不装了。
它宁肯把押舌撂在外头,也要把更大的活根先提回去。
温九珠第一个看向燕沉舟左腕。
不用她看,燕沉舟自己也知道,问题已经变了。
前头一直是:
- 它想先收自己的后生逆边;
- 或顺着坏令和借空门,把主口、押口搅进后路。
现在却更直接。
它要提牙。
这就像它已不满足于咬掉你手边一层活皮,而是要把你骨里那口真正值命的“位”先挑出来。
逆水缝外,三片黑钳立刻印证了这句话。
中间那片原本还在试顾载山肩接旧路,左片在闻坏令白牙。可“改提牙”一出,最右那片一直没怎么动的黑钳,忽然缓缓一翻,钳口背面露出一枚更细的内钩。
那钩不长。
却尖。
看着更像往更里层挑位的,不是锁外牙那一路。
燕沉舟左腕旧白当场一沉。
那感觉压根不是被碰到。
更像骨里那层东西,自己先对这枚内钩起了戒。
这反应太直,反倒让燕沉舟定得更快。
继续退,已经不够了。
你若只想着把押舌、坏令、白皮带远,真井后头那只手就会直接把力改到“提牙”上。等它真顺着某种更深的钩法碰到自己腕里那层旧白,再想只靠逆水缝和几句问顶去拦,未必还来得及。
所以摆在眼前的路,只剩两条:
一条,猛地往后撤,赌真井前这口补钳与提牙钩离井太远会失力;
另一条,则是趁它少舌、失拍、换法未熟,反借手里这片押舌再探半步,把“提牙”这一套口到底从哪儿起、怎么认位,看清一点。
后者更险。
却也更值。
顾载山最先猜到燕沉舟要选哪条,脸色顿时就黑了:
“你别又起那心思。”
燕沉舟看着外头那枚慢慢翻出的内钩,声音极稳:
“我若只退,它下回先咬的就不会再是灰边。”
“它会直接冲腕里那口旧白位来。”
“与其等它熟,不如趁它现在嘴还缺一截,手还在换,先去看它提牙从哪儿起。”
温九珠听完没立刻反对。
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押舌、坏令和白皮。
这三样东西如今放在一起,已经不是单纯证物。
押舌是刚从井嘴里硬抠出来的老舌;
坏令白牙能认真;
白皮是口垫与位记。
若真要反借少舌真井再探半步,这三样东西,恰好就是眼前最像“旧口配件”的一套假身。
祁问尺先开口:
“这一步不叫往里冲。”
“叫借它缺口,去碰那口空位。”
燕沉舟点头。
他求的不是逞勇。
也不是真带着三人重回井嘴前硬拼一轮。
他要的是:
用押舌这件本该在井嘴里的旧件,加上坏令白牙和白皮口垫,反过来去试那处已被他们逼得露空的押舌位口和石缝配位记。
只要再摸清一点:
- `提牙` 到底从哪儿发;
- 那处空位底下有没有更完整的配位痕;
- `承牙` 到底是单口位,还是一整架位;
后头就不必每一轮都等着被它挑。
顾载山咬着牙:
“我断后?”
燕沉舟却摇头。
“你不再硬断。”
“你记路。”
“一会儿若我探那口空位,你只认:石后若有和当年旧箱口一样的湿木味、白皮味、黑钉味,哪一口先重。”
这安排是对的。
顾载山今夜最大的用处,已经从肩换成了他那半日旧路终于被啮醒后的记味本事。
温九珠也听懂了自己的活:
“我盯提牙钩。”
“它一往里挑,我就断它那半息。”
祁问尺则更直接:
“我问位,不问人。”
燕沉舟最后才看向自己左腕。
那道最外灰边还在。
被前两齿反复喂过后,它比先前更冷,也更薄了半分。可真正沉在更里头的那圈旧白,此刻却没有乱,反倒像在慢慢等。
等什么?
等那口它很多年前就认识,却一直被石后藏着的空位,再开半寸。
燕沉舟心里那点犹豫,到这里彻底断了。
不能再只退。
再退,只会把主动权重新送回真井后头那只活手里。
今夜他们好不容易从井嘴里抠下押舌,改掉的是一整口局,不只是一小步站位。
既然局已经改了,就得趁它还歪着,再往前撬一层。
他把押舌反握在手里,舌背中线向掌,坏令白牙扣在右指间,白皮则用灰针别在押舌根残白边上,重新拼成一套“像旧口又不全是旧口”的半假配件。
然后抬头,看向逆水缝外那处正在缓缓等他们露面的空位。
“走。”
“不退尽。”
“反探半步。”
这一句一出,今夜真井前这段守势就翻了过来,开始往更深那层架位去撬。
从这一刻起,他们和石后那只手争的范围,也从眼前这半口井前胜负,一下扩到了整架牙位后头更老的旧口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