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谓反探半步,最难的是分寸,不在胆子。
多一步,容易把自己整个人重新送进真井前那张少舌却仍会提牙的嘴里;少一步,则只是在缝外虚晃,根本碰不到那处最值命的押舌空位。
燕沉舟走这半步时,先把身上的东西分得很死。
左腕不前。
坏令白牙在右指。
押舌反握,白皮别根。
往前探去碰那口空位的,是他临时拼出来的这半套“假旧口”,不是骨里那层已被盯上的旧白位。
这就是他眼下最值的一点主动。
你既说“舌失,改提牙”,那我就不把活牙先送给你。我先拿你自己嘴里掉出来的舌、路上藏着的牙、根下刮出来的皮,去碰你缺掉的那口位。
你若先认它,便得露更多。
你若不认它,又说明你这口“提牙”也没你嘴上那么熟。
逆水缝外,那三片黑钳像是早等着这一刻。
燕沉舟刚一迈出半步,最右那片带内钩的钳口便缓缓抬起。它不急着夹,也不急着扑,只顺着半套假旧口往前探的那条线,极细地跟。
像一只专盯活牙位的手,在等你把最值命那一口真正露给它。
温九珠灰针贴在掌里,呼吸都压得很细。
祁问尺短尺没抬,只把眼神死死钉在井嘴那处空位边。
顾载山更直接。
他根本不看燕沉舟手,只闻。
闻湿石、旧水、黑钉、白皮和当年旧箱口那种湿木垫口的老味,哪一口先起。
燕沉舟终于把半套假旧口碰上去了。
没往里硬塞。
只是极轻一贴。
押舌根下那圈残白边,先碰到石缝里原本压着它的空位;坏令白牙则迟半线,轻轻抵在空位更里头那道他们先前看见过却未碰清的细槽上。
这一贴,比先前白牙贴押舌中线还轻。
可反应却更大。
石缝里先传出来的,不是金石响,而是一阵很短的回吸。
像多年少了一截舌的老嘴,忽然闻见自己那口位上有旧配回来了,本能地先往里吸了一下。
温九珠脸色顿时一沉:
“它要顺。”
所谓顺,就是工序自己开始找回那条本该从前口通往后押的熟路,不是当场把东西收死。
燕沉舟恰恰等的就是这一瞬。
顺路一旦自己起,很多平常被石后活手死压住的暗线,才会露。
果然,回吸之后,石缝最里边那道原本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配位记,先亮了。
先沁出湿光的,只是一长两短三处细点,不是整道一起亮。
紧跟着,押舌舌背三道旧压纹里最外那一道,也跟着亮了一线。
燕沉舟还没来得及细看,顾载山先低喝出声:
“后路断了一条!”
这话来得极快。
可他闻得没错。
石缝里那口顺起来的老味,不是整口通的。它先起的时候,前头湿木、白皮、黑钉和旧水味都在,可真正该继续往更后头卷去的那股“后押死灰味”,却只在最初亮了一瞬,紧跟着就断了。
像原本从井嘴、押舌、后路三者之间连成的一条老熟线,如今在中后段被生生掐没了半截。
押舌不在井嘴,这条顺路果然不完整。
祁问尺瞬间抓住这点:
“不是我们挡断的。”
“是它自己少了舌,后押不顺。”
这一句值命。
因为它坐实了一件大事:
押舌并不只是“能吃类”的活件。
它还是这口真井把“前头认到的东西”继续带去后押的顺路中枢。少了它,哪怕石后那只手临时补了黑钳、改了提牙,这套路也仍旧缺半截。
真井前现在确实虚。
这不是嘴上虚。
是工序深处真缺了一段。
燕沉舟眼神一沉,立刻顺着这断点往下试。
他不再把半套假旧口用力往里送,反而极轻地一拧,让坏令白牙故意从那条后押已断的细槽边上擦过去。
这一下,像在老锁心里故意拨错了一片齿。
石缝里那阵刚起又断的后押味,当场被他拨得更歪。
顾载山闻得更真,脱口而出:
“它后头路还在。”
“是路还在,可现在接不上这口前嘴。”
这差别极大。
若是整条后押都废了,那后头这段真井路便成死物。
可现在不是。
路还在,只是眼前这口前嘴少了押舌,没法再稳稳接上。那就意味着:
只要他们会用这点缺口,完全可以在前嘴这里做假,让后头老路自己认错一两回。
这就是反探半步最大的回报。
这回收获远不止多知道一个名,更重要的是摸清了敌人当前这口最值钱的结构性缺口。
可石后那只手显然也不傻。
它几乎在后押断味暴露的同时,便让最右那片内钩黑钳突然往前一沉。它不再理押舌,也不再理白皮,竟顺着坏令白牙这条最像“活牙名”的线,猛地往燕沉舟右指根下挑。
这一下,才是真提牙。
它没先冲左腕,挑的正是手里真正能带它顺起后押的“活名”。
温九珠灰针终于出手。
她没去挡钳口,灰针狠准地挑在押舌舌背最外那道刚亮过的压纹上。
“回!”
灰针一挑,押舌舌背那条被顺起来的外压纹立刻一颤,竟像一条本该往后卷的路被人反着掀了一下。内钩黑钳那一挑本来都快咬上坏令白牙了,却被这一下带得略略一滞。
就这半滞,燕沉舟手一收,整套假旧口从空位上猛地撤回。
撤回的一瞬,他看清了最后一样东西。
石缝空位最里头,除去一长两短三个细点外,靠后还有一道更浅的弯刻。
那弯刻不大。
却像一只空着的牙槽。
看着就不像单口。
更像一整架里的一位。
他心里立刻一震。
承牙这条线,怕不只是“一口承牙”。
它背后,很可能真有一整架牙位在等。
而“后押顺路已断”这一点,也终于让他们第一次有资格不只问这张嘴怎么咬,还敢问它后头究竟接着哪一架。
这就意味着,真井前这一段最值的主动权,已经第一次从“怎么活过去”往“怎么反查后路”上偏了。
而这种偏法,一旦成形,后面每逼开一口嘴,就不再只是为了退。
也为了追。
追那条真被咬断的后押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