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,她没有再带琵琶,也没有选择夜晚,而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正午,再次来到了地穴边缘。
她没有弹奏,也没有刻意运功传音,只是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,平静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向下传去:“韩弋。”
地穴深处,正在以罡气小心翼翼剥离一块青铜巨柱上古老符文的韩弋,动作一顿。这直接呼唤他名字的声音,让他感到一丝意外和不悦。但听出是她的声音,那躁动的煞气又稍稍平复,若是其他人直呼其名,恐怕回应他的便是一团充满煞气的罡气团了。
他并没有回应,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冷漠地听着。
“戍堡西仓被煞气侵蚀,守卫士卒心神失守,矿产资源丢失。”苏婉如的声音继续传来,没有哀求,没有指责,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,“长此以往,此地将化为绝域,生灵涂炭。这或许非你所愿见。”
地穴内一片沉寂。
苏婉如等待片刻,继续道:“宗门与军方愿付出代价,请你出手,收敛抑制地穴煞气外溢。你可有所需之物?或有何条件?”
韩弋冰冷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。他需要什么?他需要力量,需要复仇,需要弄清楚这兵主传承背后的所有秘密。这些,戍堡给不了。
至于生灵涂炭?与他何干?这世间予他的,唯有苦难与不公。
他正要运转煞气,将这不厌其烦的声音再次驱散。
却听苏婉如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波动:“我知你心有块垒,身负冤屈。但这戍堡之中,亦多是无辜之人,与你昔日并无不同。”
无辜之人,与他昔日并无不同,这句话,很明显如同一声轻微的叹息,却精准地刺入了韩弋冰封的心湖。
那些被煞气侵蚀的士兵,他们或许也有家人,也曾心怀热血前来戍边,却要莫名承受这无妄之灾?
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属于韩弋的情绪,挣扎着穿透了层层煞气意志。
他再次想起了自己家族的冤屈,自己被构陷流放途中的忍耐,想起了罪营中那些同样挣扎求存、却最终埋骨荒原的囚徒,想起在朝堂上随意做决策的庞洪和杜衡,当今圣上。
但苏婉如的一番话,让他想起那些罪囚们,想起了老烟斗,想起了戍边死伤的将士,冰冷的杀意稍稍消退。
韩弋并未回应,但此刻从地穴之中弥漫的煞气,却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序地翻滚涌动,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约束,开始缓缓向地穴中心收拢。虽然依旧庞大,但那种主动向外扩散、侵蚀的势头,明显减弱了。
地穴之外,苏婉如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煞气的变化。它们不再试图攀上她的裙摆,而是如同退潮般,缓缓缩回那巨大的坑洞之中。
苏婉如知道韩弋听到了,而且他此刻也做出了回应。虽然没有言语,但这行动本身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他并非毫无同理心的魔头。
她的心中,悄然松了口气,同时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涩。他究竟经历过什么,才会变得如此冰冷,却又在深处保留着这样一丝微弱的善念。
“我替交河戍堡的百姓说声谢谢你。”她对着地穴,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真诚。
顿了顿,她又补充道:“若你需要知道关于外界的信息,或有什么其他事情,都可以告诉我。”
这句话说出,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,好在无人看见。这已经超出了宗门交给她的任务范围,带上了几分私人情感。
地穴深处,依旧没有回应,但那收敛的煞气,并未再次扩张。
苏婉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最终转身离去。她知道,这一次的沟通,算是成功了一半。至少,戍堡暂时免于被煞气彻底侵蚀的危机。
而她也为自己,留下了一个或许能再次与他联系的、微不足道的借口。从此,交河戍堡与这地穴煞渊,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,比邻而居。而苏婉如,成了这平衡之间,唯一的那根细线。
地穴煞气的收敛,让交河戍堡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尽管流言仍未平息,但至少士兵们无需再担心在睡梦中被无形的煞气侵蚀心智。重建工作的效率明显提高,笼罩在堡内的压抑气氛也稍稍缓解了几分。
然而,苏婉如的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。她成了与地穴那位神秘存在之间唯一的、脆弱的桥梁。玄清子和军方高层对她的态度愈发微妙,既倚重又忌惮,每次见面总会旁敲侧击地询问地穴的动静和韩弋的意向,却又不敢逼得太紧。
她每隔一两日,便会在地穴边缘停留片刻,有时只是静立,有时会简单说几句外界的情况——魔国溃军的动向、戍堡的修复进度、乃至天气的变化。她不再弹奏《问心》那样试探性的曲子,偶尔拨弦,也只是几个不成调的清音,如同友人间的问候。
地穴深处从未有过回应,但那煞气始终维持着收敛的状态,这让她确信,他听得到。
这一日,她刚向长老汇报完近期情况,回到临时分配的居所,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。
并非来自地穴,而是来自戍堡内部。
戌时三刻,暮色彻底被黑暗吞没,戍堡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和灯笼。苏婉如点起油灯,正准备打水洗漱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苏姑娘!苏姑娘!”声音急促而慌乱,是医馆那边的小厮,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苏婉如霍然起身,推门而出。
小厮满脸惊恐,气喘吁吁,手指着医馆的方向,话都说不利索:“那,那几个兵,又,又发作了!比上次,比上次还厉害!夫让您快去!”
苏婉如心中一凛,抓起琵琶,跟着小厮快步赶往医馆。
医馆位于戍堡东侧,紧邻军营,是一排由仓库临时改建的简陋房舍。这里收治着此次大战中的所有伤者,从轻伤的士兵到重伤的修士,挤满了每一间屋子,连走廊里都躺着人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、血腥味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令人不安的腐臭。
苏婉如还未走进医馆,便听到了那声音。
不是寻常伤者的呻吟或哭泣,而是咆哮。
野兽般的、嘶哑的、充满疯狂与暴戾的咆哮。
那声音从医馆深处传来,低沉而骇人,仿佛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嘶吼。
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他力气太大了!我顶不住!”医师满头是汗,手忙脚乱地招呼着,
一声惨叫,伴随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巨响,以及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。
苏婉如加快脚步,推开挡在门口的惊慌失措的护士,走进了医馆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