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天际仍压着一层铁灰色的云,灶房里点起了油灯。灯芯噼啪炸了一下,火苗往上蹿了半寸,照得墙上的影子猛地一晃。林阿蛮站在木桌前,手里那张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,昨夜写下的药方字迹深浅不一,墨色干涸处泛着暗光。
她没说话,只将纸铺在桌上,用一块烧火钳压住一角。另一只手从革带里抽出狼毫笔,不是为了写,而是往桌上轻轻一拍——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张婶缩了缩脖子,手指搓着围裙边。她认得那支笔,三年来屯子里每一条账、每一次分粮、每一桩契约,都是这杆笔落的字。可现在纸上写的不是米面斤两,是“破血莲”“凉骨草”这种山野里都叫不出全名的玩意儿。
“就凭一个梦?”她终于开口,嗓音发紧,“我娘那一辈熬过多少方子?哪个不是祖上传下来的?你这一纸荒唐,万一吃出事来……”
话没说完,柳如烟推了推眼镜,指尖已经落在纸上。她没看药材名字,先数剂量:“主药三钱,佐药五分,引经二寸……单位混用,不合药典。”
阿蛮抬眼:“你不认得这药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”
“我不认得,就得算清楚。”柳如烟翻开随身账册,笔尖蘸墨,“你说‘破血莲’根出白浆,茎赤叶锯齿,北坡阴洼地有没有?多大年份采的?晒干还是鲜用?”
“鲜用。”阿蛮答得干脆,“昨夜梦里挖的是活株,汁液未凝。”
“那重量难控。”柳如烟皱眉,“鲜草含水不定,三钱怎么称?”
“按一把算。”阿蛮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几片叶子蜷缩着,根部还沾着湿泥,“这是昨夜苏青黛按我描述去挖的试样,大小如成人手掌,取一片为一份。”
苏青黛靠在门框上,肩头微沉,剑柄抵着大腿外侧。她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很轻,但在场的人没人敢当没看见。
张婶盯着那片叶子,伸手想碰又缩回:“这真是你说的那种草?”
“你闻。”阿蛮把布包往前一送。
张婶低头嗅了嗅,眉头一跳:“有点腥,像铁锈混着烂叶子。”
“对。”阿蛮说,“毒芹是臭腥,它是清腥;迷心叶擦手会辣,这草揉碎了只凉不烧。你要不信,现在就可以拿兔子试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柳如烟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镜片,其实上面并没雾气。她是在等脑子转完最后一圈:如果这是假的,阿蛮没必要拿屯中最紧缺的药材开玩笑;如果这是真的,错过这一锅,可能就是错过一条命。
她重新戴上眼镜,合上账本:“我记量。”
一句话落下,像是有人松了第一颗扣子。张婶咬咬牙,从药筐里翻出几把洗净的草料:“那……我择‘续命丝’。”
灶膛里的火被重新捅旺,一口粗陶罐搬上了铁架。苏青黛走过去,袖子一挽,接过木勺。她不说自己懂煎药,但从守火到控温,动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碰药锅。
“三沸去沫。”阿蛮盯着水面,“不能早,不能晚。”
水开始冒泡时,张婶探头看:“要不要加片姜?孩子高烧打摆子,驱寒总没错吧?”
“不行。”阿蛮声音压下来,“改一味,整锅废。”
“可老法子都加姜枣护胃……”
“这不是老法子。”阿蛮盯着她,“这是唯一的路。”
张婶闭了嘴,退后半步。柳如烟在本子上划了一笔:“记录:未加辅材,遵原方。”
水沸三次,浮沫被木勺撇净。阿蛮亲自掀开布包,将那株“破血莲”投进罐中。药根入水刹那,一股苦腥味猛地炸开,混着湿土与腐叶的气息,呛得人鼻腔发酸。紧接着是“凉骨草”,叶片一碰热水就软下去,泛出淡淡的青灰色;最后是“续命丝”,细根盘结如乱发,在滚水中缓缓舒展。
苏青黛盯着火势,嘴唇微动,默数着呼吸。灶灰随着风轻轻扬起,落在她鞋面上也没管。直到第五息结束,她手腕一抖,木勺横扫封口,同时一脚踢灭灶底柴堆。火光骤然矮下去,只剩余烬通红。
药汁还在咕嘟冒泡,颜色由清转浊,最后成了深褐色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。气味依旧刺鼻,但苦中透出一丝辛香,像是暴雨后泥土裂开的味道。
没人说话。
张婶捏着手里的“续命丝”,一根根理顺,又揉成团。
柳如烟翻开账册,在空白页写下:“辰时初刻,首锅清瘟汤成,未见异常。”
苏青黛放下木勺,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汗,剑柄重新贴回掌心。
阿蛮伸出手,轻轻搭在陶罐边缘。热度透过粗陶传来,烫得她指尖一缩。她没退,反而按得更实了些。
药还在锅里,没倒,没尝,也没人敢问下一步。
可屋外风声停了,檐下挂着的冰棱断了一根,砸在地上,碎成几截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