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透,灶房那口陶罐还烫手。林阿蛮把最后一滴药汁倒进粗瓷碗里,端起来仰头就灌。药味冲得她喉头发紧,舌根发麻,但她没皱一下眉,反手把空碗往木桌上一磕,响声震得旁边药勺跳了跳。
外面人影晃动,都是闻着动静来的村民。有人探头探脑,有人远远站着不动,嘴里嘀咕着“女子熬的药也敢喝”“怕不是拿咱们试毒”。阿蛮听不见具体词句,但那种眼神她太熟了——像看灾星,像看瘟神。
她一脚踩上堆高的木箱,站得比人群高出一头,粗布短打沾着灶灰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。她拉开衣领,露出脖颈,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地上:“看清楚,我活得好好的。三刻钟前喝的药,现在能跳能跑,脉象平稳,体温正常。不信?上来摸。”
没人动。
苏青黛从草棚那头走过来,肩背挺直,剑柄贴在腿侧。她一句话没说,只把手搭在阿蛮腕子上,片刻后抬头对人群道:“她脉搏有力,呼吸匀称,若这药有毒,我第一个察觉。”她说完便退后半步,重新立定,像一堵墙。
终于有个老妇颤巍巍上前,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孩子。孩子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呼吸一抽一抽。她是隔壁村的,昨夜听说屯里熬出救命汤,走了半夜山路赶来。
“真……真能退烧?”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你试试。”阿蛮把一碗新盛的药递过去,“先喂半口,等半个时辰看反应。要是不对,我当场认罪。”
老妇手抖得厉害,药汁洒了几滴在衣襟上。她低头吹了吹,小心翼翼撬开孩子嘴,喂进去一点。然后抱着孩子蹲在草棚角落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小脸。
一个时辰后,孩子鼻息变稳,额头渗出细汗。又过半个时辰,眼皮动了动,哑着嗓子喊了声“娘”。
老妇猛地抬头,眼泪直接滚下来。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想磕头,被赵铁柱一把架住胳膊拉了起来。
“不兴这个。”赵铁柱嗓门粗,动作却轻,“要谢,往后守规矩排队就行。”
他这时才正式出场,一身旧皮甲还没来得及换,手里拎着根削尖的木棍,身后跟着四个屯中壮丁。他们迅速在空地划出区域:一侧是等候区,另一侧搭了三顶草棚,专门安置重病者。每人领药前得报姓名、住址、症状,由赵铁柱亲自记在竹片上,插进土里排好。
人越聚越多。有拄拐的老人,有咳得直不起腰的汉子,还有背着孩子的女人,脚上泥巴都没干。有人着急插队,推搡间差点撞翻药锅。赵铁柱大步上前,木棍往地上一顿,吼了一声:“都给我站好!谁再乱来,药锅掀了大家一起等死!”
人群僵住。
阿蛮站在高处,扫了一圈:“想活命,就守我的规矩。一人一碗,不准代领,不准多拿。你现在抢走两碗,回头别人就没得喝。你要背这条命债,我不拦你。”
没人再动。
药继续熬,火一直没灭。第二批病人服药后,陆续有人退烧开口说话。有个年轻媳妇原本蜷在草棚里发抖,半夜坐起来喝了药,天亮时竟自己走到发放点前,把空碗递回来,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不到半天,周边五个村子的人都来了。路上不断有人加入队伍,拖着病体,一步一喘。
阿蛮看着远处蜿蜒而来的人流,转身对苏青黛说:“加两组人,挑担子送药去偏村。那些走不动的,不能等死。”
苏青黛点头,立刻叫来两个年轻女子,装好温药,绑紧扁担。她们出发时,太阳正压到山脊线上。
赵铁柱擦了把汗,数了数剩下的竹片签子:“登记了八十三人,轻症过半,重症还有十七个躺着没醒。”他顿了顿,“药够吗?”
阿蛮没答。她盯着那口陶罐,药渣已经换了三回,柴火堆矮了一半。她知道这问题不该现在问,但她也知道,答案不会太远。
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,这次是一对父子,父亲背着儿子,走得极慢。孩子闭着眼,脸上蒙着一层灰气。
阿蛮走下木箱,接过新舀的一碗药,捧在手里等它凉些。苏青黛站在她斜后方,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药汤表面浮着一层油光,映出黄昏的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