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透,灶台底下的余烬被拨开,新柴塞进去,火苗舔着陶罐底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药渣倾倒在墙角,湿漉漉的一堆,泛着暗褐色的残汁。新的一锅“清瘟汤”正在熬,水汽升腾,苦味压过晨露的清气,弥漫在药棚里。
林阿蛮站在灶前,袖口沾着灰,指尖还残留着昨夜数竹片签子时磨出的薄茧。她没说话,只盯着那口陶罐,看水面浮沫渐渐聚起,又被人用木勺撇去。队伍从棚外一直排到屯口,咳嗽声、低语声、孩子断续的哭闹混成一片。有人抱着襁褓蹲在泥地上,有人靠在担架上喘气,没人插队,也没人喧哗——赵铁柱那一嗓子起了作用。
柳如烟从账房方向走来,脚步比平时急,手里攥着账册,指节发白。她进门时带进一阵风,吹得油纸灯晃了晃。她径直走到阿蛮跟前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:“黄芩三两,连翘四两八钱,金银花……没了。”
阿蛮眼皮都没抬。
“晾晒库存全用了,地窖里存的陈货也翻出来筛了一遍,能用的都进了锅。”柳如烟翻开账页,墨迹未干,“昨夜送药两批,今日已发一百三十七碗,重伤者二十一人。照这个用量,午时前,三味主药全部见底。”
阿蛮终于转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柳如烟迎着她的视线,没躲,但喉头滚了一下:“撑不过今天。”
棚外传来一声剧烈的咳嗽,接着是小孩抽气的声音。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快步走向发放点,脚下一滑,跪在泥里,药碗脱手摔碎。她愣了一瞬,随即低头去捡碎片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阿蛮没去看那边。她转身走向主帐,脚步不快,却一步踩实一步。柳如烟跟上,账册抱在胸前,像护着最后一块干粮。
主帐是间夯土屋,一张木桌,两条长凳,墙上钉着几张旧地图。阿蛮走到桌前,掀开最上面那张,露出底下画着山势走向的草图。她的手指从寡妇屯的位置划起,一路向北,越过荒坡,进入密林区。
“当初划防疫线,我说过,不能靠外运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也不冷,就像在说今天该劈多少柴,“山里有药,只是没人找。”
柳如烟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她知道这话说给谁听——不是给她,也不是给外面排队的人,是给阿蛮自己。
“你打算进山?”她问。
“不是打算。”阿蛮的手指停在一处陡坡标记上,“是必须。”
她收回手,拍了拍图上的灰。地图边角卷起,被一枚铁钉死死钉住,像被钉住的命运。
柳如烟没再说话。她低头翻账册,补记最后一条出入:**金银花,耗尽**。墨迹浓,笔尖顿了顿,才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外面,药棚的火还在烧。新的药汁开始冒泡,苦味更重了。有个老人捧着空碗坐在棚下,等第二服。他的脸灰败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阿蛮站在桌前,没动。她看着地图,也像看着山里的某处。她没提梦,也没说预知,更没提哪一夜见过哪一种草。她只知道,药没了,人还活着,路就还得往前走。
她解下腰间革带,检查狼毫笔是否牢固,又摸了摸手札——本子还在,纸页微皱,像是被反复翻过。
她没穿厚衣,也没拿干粮。她只是站着,手指仍按在地图上,仿佛那张破纸能告诉她,山里到底有没有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