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芯爆了个灯花,阿蛮猛地睁眼。
她没动,躺在主帐侧屋的硬板床上,盯着头顶被烟熏黄的房梁。梦还没散,像水底浮上来的石头,沉甸甸压在脑子里。她闭了闭眼,那画面又来了:陡崖,石缝,一株蓝得发暗的草,叶子细如针,根上裹着湿苔,瀑布的水雾打在上面,一闪一闪。
她翻身坐起,动作干脆,膝盖撞到床沿也不管。脚踩进鞋里时才觉出冷,夜里落了点雨,土墙返潮,屋里阴得像井底。她没披外衣,直接伸手去够桌上的狼毫笔和手札,本子翻开,纸页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边角全是墨点和指甲划痕。
灯油不多,火苗小,她凑近了些,笔尖蘸墨,手稳得不像刚从梦里爬出来的人。先画岩壁轮廓,线条利落,再勾草形,一笔一画,不带迟疑。她记得太清——梦里她伸手去摘,脚下碎石滑落,人往下坠,惊得她后背一凉,醒在了床上。
“蓝茎三寸,叶对生如针,根覆青藓。”她一边写一边念,声音低,像怕漏掉一个字,“近水源,无杂草伴生。”
写完这句,她停了笔,盯着那几行字看。梦里的东西能信吗?她不信命,可这梦偏偏准过太多回。上回梦见灶房梁塌,她让人撤了锅,当晚就砸了个稀烂;前些日子梦见赵铁柱右肩中箭,她硬逼他换了站位,结果流矢擦过左臂,没伤骨头。梦不会骗她,骗她的是记不住梦的人。
她翻回旧地图,铺在桌上,手指从寡妇屯的位置划向北岭密林。梦里那处断崖,背阴,靠水,日照不过两刻钟。她比对山势走向,又想起梦中水雾的方向——是东南风带过来的湿气。圈定范围,写下:“北岭断崖,近水源处或有此物。”
笔搁下,墨迹未干。
她往后一靠,凳子吱呀响了一声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声音。她知道这草难找,稀罕得连名字都没有,寻常采药人见了也当杂草铲了。可药棚里那些人等不了,柳如烟递来的账册上,“金银花,耗尽”四个字黑得扎眼。没人能运药进来,也没人会救她们——这世道,女人病死一窝,不如一头牛倒了惹人关心。
她低头重看手札,梦中那株草孤零零长在石缝里,四周光秃,连苔藓都稀。她忽然明白过来:这药不是随便能碰的,认不得,不敢采,更不敢用。要是派个不懂的人去,就算站在跟前也看不见。
窗外天色仍黑,但东边已透出一点灰。她坐着不动,手搭在手札上,指节发白。去,还是不去?她能走这一趟,可她走了,屯里谁拿主意?万一她摔下山,或是陷在林子里出不来,这一摊子事怎么办?
她冷笑一声,自己都听出了那股狠劲。她早不是井底那个等死的丫头了,命是捡回来的,路是踩出来的。梦给了线索,她就得用。可这路不能她一个人走。
她合上手札,拍了拍封面的灰。那枚钉住地图的铁钉还在眼前晃——像钉住的命运。但现在,她要把它拔出来,扔进火里。
东方渐亮,天快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