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方刚透出灰白,油灯还燃着,火苗低得几乎舔到灯座。阿蛮没动,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,手压在摊开的手札上,指节泛白。她已经坐了一夜,肩背僵硬,眼底发沉,可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楚。
她听见脚步声进来,轻而稳,落地无声,是苏青黛。
苏青黛站在帐门口,粗布短打裹着身形,长剑背在身后,像一柄收鞘的刀。她没说话,目光扫过桌上那幅画——断崖、石缝、蓝茎草,线条冷硬,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她的视线停了两息,又抬起来看阿蛮的脸。
“你去。”阿蛮开口,声音干涩,却没半点犹豫。
苏青黛走近,低头细看那张图。纸页边缘卷起,墨迹浓淡不一,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。她一眼认出那不是寻常药典里的绘法,而是某种……梦里见过的东西。但她没问,也不需要问。她知道阿蛮从不做无谓的事,更不会拿命开玩笑。
她转身走向角落的行囊,动作利落。取出一块粗布,包上三块干粮、一小袋盐、水囊灌满,再塞进火折子和绳索。她把藤筐绑在背后,又将小锄插进腰带。长剑在背上紧了紧,发出一声轻响。
阿蛮盯着她收拾,一句话没说。她想说“小心”,可这话太软;她想说“别勉强”,可苏青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勉强。她只能看着,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,把一场生死未卜的差事,当成一次寻常巡山。
晨光渐渐爬上窗棂,屋里的影子被拉长。油灯熄了,最后一缕烟从灯芯升起,散在空气里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帐。天还没彻底亮,屯子里静得很,只有远处药棚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灶台边传来的水声。她们穿过空地,脚踩在湿土上,留下浅浅的印子。
到了木桥头,阿蛮停下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过去。苏青黛接过,指尖碰到纸面,能感觉到里面的纸页已被反复摩挲过,边角微翘。
“蓝茎三寸,叶对生如针,根覆青藓。”阿蛮一句句说,像在念军令,“近水源,无杂草伴生。只长在背阴断崖,日照不过两刻。”
苏青黛点头,把纸包打开看了一眼,确认无误,随即塞进贴身内袋,按了按。
她抬头望阿蛮。
风从北岭方向吹来,带着山林的湿气。她的发丝被吹起一缕,拂过眉梢。她的眼神沉得像井水,可里面有一股火,烧得极稳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说完,转身踏上小路。
脚步声起初清晰,踩在碎石上,咔、咔、咔。然后渐渐远了,混进林间的雾里。她的背影在晨雾中变淡,像一支离弦的箭,射向北岭深处。
阿蛮站在桥上没动。
风吹着她的衣角,袖口磨得发白的布条轻轻晃。她盯着那条小路,直到最后一点人影也看不见。
她知道那山有多险。断崖、乱石、毒虫、野兽,还有那些连地图都没标出的死地。她也知道苏青黛不是铁打的,会累,会痛,会怕黑。可她还是派她去了。
因为她信她。
信她能在悬崖边上找到那株没人认得的草,信她能把命捡回来,信她不会让她在这头空等。
她慢慢收回视线,手指捏紧了狼毫笔,笔杆硌着掌心。她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重了些。
药棚还得熬药,账房要清数,病患要登记。她不能停。
身后,木桥空荡荡的,只剩风穿过木缝的声音。
苏青黛的脚步早已消失在山道拐角,雾气吞没了所有痕迹。
她正走在通往北岭断崖的路上,肩上有筐,背上有剑,怀里揣着一张救命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