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稗史
书名:虚构之囚 作者:腊月蝉 本章字数:7495字 发布时间:2026-08-14

秋也杀人,冬也杀人,春寒一吹透骨痕,夏至草盈门。

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,细雨一打浣苔尘,阳斜稗影深。

老歪死的时候,田里的稻子正黄。  

那是九月初三的早晨,露水还没下去。长根去南洼放牛,走到半道上,看见稗子地里趴着一个人。他以为是外村来偷稗子的——这些年稗子长得疯,有人专门来割了搓绳,卖到集上去。长根吆喝了一声,那人没动。他又吆喝了一声,还是没动。

长根心里有点毛了。他把牛拴在路边的榆树上,自己顺着田埂慢慢走过去。稗子长得太高了,齐腰深,紫红紫红的穗子挤挤挨挨,把那人挡得时隐时现。他走到地边上,拨开稗子,看了一眼——

是老歪。

老歪仰面倒在稗子丛里,两只眼睛瞪着天,眼珠子灰蒙蒙的,蒙着一层露水。他的脖子上勒着一道印子,紫红色,细细的,一圈勒得齐齐整整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长根后来跟人说,那印子细得跟线勒的似的,可又比线粗,比麻绳细,不像是寻常绳子能勒出来的。

长根蹲下去,想把他翻过来,手刚碰到老歪的肩膀,就看见老歪的右手。

那只手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,掐得掌心渗出血来,血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,跟稗子的颜色混在一起。手心里攥着一把稗子,紫红的穗子从指缝间支棱出来,有几根折断了,断口处渗着浆子——也是紫红的。

长根后来反复跟人说,他当时看着那把稗子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,就是觉得那稗子不对劲。那稗子的颜色,比他见过的所有稗子都深,深得发黑,像是在血里泡过。那稗子的穗子,比他见过的所有稗子都沉,沉得垂着头,像是在朝什么东西鞠躬。

他站起来,想跑回村喊人,腿却软得迈不动。他站在稗子地里,周围全是稗子,紫红紫红的一片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。他忽然觉得那些稗子都在动,朝他这边挤过来,挤过来——

长根拔腿就跑。

跑到村口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把牛忘在南洼了。可他没有回去牵。

老奎那天正在祠堂门口晒烟叶,听见外头闹哄哄的,走出来一看,一群人往南洼走。他拦住走在后头的来旺,问怎么了。来旺说老歪死了,死在稗子地里。

老奎愣了一下,把烟叶往地上一撂,跟着人群往南洼走。走到稗子地边上,人已经围了一圈,都站着,没有谁下去。老奎拨开人群,走到最前头,看见了老歪。

他看见了那把稗子。

老奎活了六十多年,见过三次这样的死法。头一回是他七八岁的时候,村里的刘麻子死在河滩上,手里攥着一把稗子。第二回是他二十出头的时候,孙寡妇的男人吊死在自家院子里,手里也攥着一把稗子。第三回是他四十岁的时候,王哑巴的爹死在碾盘边上,手里还是攥着一把稗子。

每一回,脖子上都是那道印子。

老奎站在田埂上,看着老歪,看了很久。太阳慢慢升高了,晒得稗子地冒出一股热烘烘的气味,甜丝丝的,又有点腥。老奎闻着那气味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孙寡妇的男人死的时候,她还没过门。王哑巴的爹死的时候,王哑巴还没出生。刘麻子死的时候,老奎自己还是个孩子,光着屁股在河滩上玩,看见刘麻子躺在那里,以为他睡着了,还拿石子扔他。

可那三个人,脖子上都是这道印子。

老奎后来让人把老歪抬出来。来旺和长根跳下去,踩倒一片稗子,走到老歪身边时,却都站住了。老奎问怎么了,来旺回过头,脸白得跟纸一样,说老歪的手掰不开。长根也试了,还是掰不开。那五根手指头像是长在稗子上似的,怎么使劲都不松。

老奎说那就连稗子一起抬。

来旺和长根把老歪抬起来,稗子还攥在他手里,几根长的拖在地上,一路走一路拖,拖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走到田埂边上,老歪的手忽然松了,那把稗子掉在地上,散开来,紫红紫红的铺了一小片。

来旺后来跟人说,老歪的手松开的那个瞬间,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很轻,很短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出了一口气。可他回头看了看,身边什么人也没有。

那天晚上,老奎一个人坐在祠堂门口抽旱烟。

祠堂里供着什么,他从来没见过。他爸临死的时候跟他说过,那尊像早就不在了,打他爷爷那辈就不在了。可他爷爷那辈的人,是见过它走的。

“它走的时候,”他爸说,“念了两句诗。”

老奎问什么诗。

他爸说记不清了,只记得头一句好像是“风也销魂”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爸的眼睛望着窗外,望着南边那片稗子地。那时候稗子地还没这么大,只是一小块,在河滩边上。老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。

这会儿老奎坐在祠堂门口,又往南边望。月亮很大,照得南洼那片稗子地白茫茫的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他望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有人说话。
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又像是在他耳朵边上:

“秋也杀人——”

老奎的手抖了一下,烟袋锅磕在石阶上,火星子溅了一裤腿。他站起来,四下里看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村道白花花的,连只狗都没有。他又往南边看了一眼,那片稗子地还是白茫茫的,什么也没有。

他重新坐下来,心想大约是听岔了。

那声音没有再响。

老歪埋进南坡的第三天,来旺吊死在自己家房梁上。

来旺媳妇早上起来推磨,推了两圈不见人,回屋一看,人就挂在那儿了。用的是搓好的稗子绳——来旺前几天刚搓的,说要拿去集上卖,一捆一捆码在墙角。他解了一根,搭在房梁上,自己套进去了。

来旺媳妇当时就软在地上,喊都喊不出来。她后来跟人说,她看见来旺的脚还在动,轻轻地晃着,像是在踩着什么东西。她顺着那双脚往下看,看见地上有一把稗子。

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就摆在来旺正下方的地面上,摆得齐齐整整,像是有人专门放好的。

老奎被人喊来的时候,来旺已经被放下来了,躺在门板上。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来旺的脖子——那道印子,跟老歪的一模一样。

他蹲下来,把来旺的手掰开。来旺的手里什么也没有,可指甲缝里塞满了紫红色的东西,像是稗子的浆子,干了,硬了,抠都抠不出来。

来旺媳妇缩在墙角,一边哭一边说:“他说过,他看见过……”

老奎站起来,看着她。

“他说老歪手里那把稗子,他认得,是咱们村口那片地里的。他说那片地的稗子长得特别高,特别紫,他路过的时候还薅过几把……”

老奎没有说话。

“他说那稗子像是活的,被他薅下来的时候,断口处渗出来的浆子,是红的——”

“别说了。”老奎打断她。

可来旺媳妇还是要说:“他说那天去抬老歪,走到田埂边上,老歪的手忽然松了,他听见了一声叹息。他说那不是老歪叹的,是别的东西叹的。他说那东西就在他耳朵边上,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气,凉的,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——”

“我说别说了!”

老奎吼了一声,来旺媳妇缩了缩,不敢再吭声。屋里静下来,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过稗子地的声音,哗啦啦,哗啦啦,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
老奎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站住了。他看见门槛外面,散落着几根稗子。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村道上,延伸到远处那片稗子地里。
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边也有一根。

那年冬天,村里又死了两个人。

一个是王哑巴,冻死在南洼的稗子地里。发现他的时候,人都硬了,可手里还是攥着一把稗子。他的手冻得跟石头似的,掰都掰不动,最后还是连人带稗子一起埋的。

一个是孙寡妇,上吊死的,跟她男人当年一个死法。她男人死了十三年了,就是上吊死的,脖子上也是这个印子。

孙寡妇死的那天晚上,她儿子栓子住在老奎家。栓子那阵子老做噩梦,不敢一个人睡,老奎媳妇就把他接过来,跟自家孙子睡一屋。

半夜里,老奎忽然醒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,就是忽然睁开眼睛,望着黑洞洞的房梁。他躺了一会儿,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说话。

他披上衣服,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月光很大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他看见栓子站在院子中央,光着脚,只穿着一件单衣,仰着头,望着天。

老奎走过去,走到他身边,轻轻喊了一声:“栓子?”

栓子没有动。他仰着头,嘴巴一张一合的,像是在念什么。老奎凑近了听,听见他在念:

“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——”

那声音不是栓子的。那声音很轻,很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老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一把抱住栓子,把他往屋里拖。栓子软软地倒在他怀里,嘴里还在念:

“细雨一打浣苔尘,阳斜稗影深——”

念完这一句,栓子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他看着老奎,看了好一会儿,轻轻说了一句:“村长,我娘死了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老奎带着栓子回他家。推开院门,就看见孙寡妇挂在屋门口的老槐树上,脖子上的印子紫红紫红的。她的脚下,摆着一把稗子。

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摆得齐齐整整。

栓子站在老奎身后,一声没吭。老奎回过头,看见他望着那把稗子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那天下午,老奎一个人去了南洼。

他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。就是想去看看。这片稗子地他看了几十年,从一小块看到一大片,从河滩边看到南洼。每年夏天,稗子疯长,紫红紫红的一大片,风一吹,跟波浪似的。每年秋天,稗子结穗,沉甸甸的,把稗秆都压弯了。每年冬天,稗子枯了,可那片地还是紫红紫红的,像是被什么染过。

老奎站在地边上,看了很久。太阳西斜,照得稗子地一片金红。他忽然看见地里有一条小路。

那条路他从来没见过。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往稗子地深处通去。两边的稗子都往两边倒,像是被什么踩过。老奎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进去。

他沿着那条小路往里走。稗子越走越高,渐渐没过了腰,没过了胸口,没过了头顶。阳光从稗穗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道地打在他身上。稗子的气味越来越浓,甜丝丝的,又有点腥,像他小时候在河滩边闻过的那个气味,可又比那个浓得多。

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了那声音。

“春寒一吹透骨痕——”

老奎站住了。那声音就在前面不远,轻轻的,飘飘的。他想往前走,腿却迈不动。他站在那儿,听着那声音念下去:

“夏至草盈门——”
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老奎以为那声音要停了,可它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,更飘:

“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——”

老奎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。等他回过神来,太阳已经快落下去了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脚下的稗子,断口处渗着浆子——

紫红紫红的,跟血一样。

他转身往回走,走了很久,才走出那片稗子地。走到地边上,他回过头,看见那条小路还在,弯弯曲曲的,往稗子地深处通去。小路的尽头,夕阳正红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走进去的时候,是顺着小路走的。可他出来的时候,根本没有找路。

那他是怎么走出来的?

老奎那天晚上发起了高烧,烧了三天三夜。他媳妇请了村里的郎中来,郎中看了,说不是风寒,不是热病,是吓着了。开了几副安神的药,吃了也不见好。第四天早上,老奎忽然退了烧,睁开眼睛,坐起来,像没事人一样下地了。

他媳妇问他那天在南洼看见了什么,他不说。问他那声音是什么,他也不说。只是每天傍晚,一个人坐在祠堂门口,望着南边那片稗子地,一望就是大半夜。

那年开春,老奎去了一趟县城。

他去找一个识字的先生,把那几句诗写下来,问人家是什么意思。那先生看了半天,捻着胡子说:“这是讲四季的。春夏秋冬,风霜雨雪,各有各的景致。头一句秋也杀人,冬也杀人,说的是秋风萧瑟,寒冬凛冽,都像是杀人一样。后面春寒一吹透骨痕,夏至草盈门,说的是春寒料峭,夏草疯长,各有各的情致。下阕也一样,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,细雨一打浣苔尘,阳斜稗影深——讲的是风雪的凄美,雨后的清新,还有夕阳下稗子的影子。”

老奎听着,一句也没听懂。他问:“那这诗到底是啥意思?”

先生笑了笑:“这是闲情逸致,文人雅趣。没什么意思。”

老奎回来的时候,一路走一路想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那东西念的诗,怎么会是“没什么意思”?它年年念,月月念,念一句就死一个人,这能叫“没什么意思”?

走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上来,村道黑黢黢的。老奎摸着黑往家走,走到一半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他停下来,那脚步声也停了。

他往前走,那脚步声又响起来。

老奎没有回头。他加快步子往家走,那脚步声也加快了。他跑起来,那脚步声也跑起来,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哒哒哒,哒哒哒,追着他。

老奎一口气跑到家门口,推开门冲进去,把门闩上。他靠在门上喘气,听见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音——

“秋也杀人——”

老奎捂住耳朵,蹲下来,缩成一团。那声音还是钻进他耳朵里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:

“冬也杀人,春寒一吹透骨痕,夏至草盈门——”

念完这一句,那声音停了。老奎蹲在门后,等了很久很久,什么也没有。他慢慢站起来,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
月光底下,他看见自己门前的石阶上,摆着一把稗子。

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摆得齐齐整整。

那年夏天,稗子长得比往年都好。

南洼那片地,原本是种稻子的,这几年没人管,稗子就把稻子挤没了。一到夏天,紫红紫红的一大片,风一吹,跟波浪似的,好看得很。

可没人敢去那儿。

老歪死了,王哑巴死了,孙寡妇死了,都在那儿死的。那地方邪性,村里人都说。

老奎偏要去。

他一个人往南洼走,太阳很大,晒得地皮发烫。走到稗子地边上,他站住了。稗子长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高,齐腰深了,紫红紫红的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。

那条小路还在。

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往稗子地深处通去。两边的稗子都往两边倒,像是被什么踩过,又像是自己让开的。

老奎站了一会儿,走了进去。

这回他没有害怕。他顺着那条小路往前走,稗子越走越高,渐渐没过了腰,没过了胸口,没过了头顶。阳光从稗穗的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道地打在他身上。稗子的气味还是那么浓,甜丝丝的,又有点腥。

他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了那片空地。

空地不大,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。周围的稗子齐刷刷地站着,像是围成一圈。空地的中央,什么也没有——不,有什么。老奎看见地上有一把稗子,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摆得齐齐整整。像是在向什么东西鞠躬。

他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那把稗子。

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音。

就在他耳朵边上,很近,很近,近得他都能感觉到那股气——凉的,像是从井里冒出来的。

“阳斜稗影深——”

老奎没有动。他蹲在那儿,低着头,看着那把稗子。他看见那把稗子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稗子地深处去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也在那儿,和那把稗子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
那声音没有再响。

老奎站起来,转过身。他看见空地边上站着一个人。

不,不是人。那东西——老奎说不清那是什么。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像是个人形,可那轮廓是虚的,夕阳照过去,直接就穿过去了。那东西低着头,像是在看他,又像是什么也没看。

老奎看着那东西,那东西也看着他。
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瞬——那东西消失了。像一阵烟似的散了。

老奎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地。空地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把稗子,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摆得齐齐整整。

他蹲下来,把那把稗子捡起来,攥在手里。

稗子的断口处渗着浆子,凉的,湿的,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。

老奎低头看了一眼——紫红紫红的,跟血一样。

那年的收成很好。

稻子黄澄澄的,稗子紫红紫红的,各长各的,谁也不碍谁。村里人下地收稻子,谁也不往南洼那边看。好像那片稗子地根本不存在似的。

收完稻子,老奎把村里人召集到祠堂门口。

“今年,”他说,“咱们把祠堂修一修。”

没人说话。都看着他。

“那尊像,”老奎顿了顿,“咱们给它请回来。”

还是没人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长根开口了:“村长,那尊像长啥样,谁也没见过。咋请?”

老奎说:“不用管长啥样。咱们请的是个意思。”

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这大半年来,他一直在想那几句诗。那个识字的先生说这是“文人雅趣,没什么意思”,可他知道不是。那几句诗,就是那东西的一生。

秋也杀人,冬也杀人——那是它看见的。它看见秋天收割,冬天贮藏,人活着就得吃,吃了就得杀。它看见的不是刀,是节气本身就在杀人。

春寒一吹透骨痕,夏至草盈门——那是它感觉到的。它感觉到春寒料峭,透进骨头里的冷。它看见夏草疯长,淹没了门槛。

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——那是它喜欢的。它喜欢风吹过,喜欢雪落下。它觉得那景象太美了,美得让人失魂落魄。

细雨一打浣苔尘,阳斜稗影深——那是它呆的地方。细雨洗着台阶上的青苔,夕阳照着稗子的影子。它就在那儿,一直就在那儿。

它什么也没做。它只是看着,感觉着,喜欢着,呆着。

可人死了。 

老奎想不明白,为什么它只是念几句诗,人就死了。他想得头疼,还是想不明白。

后来他不想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这村里的日子还得过下去。人还得生,还得死,还得种地,还得收粮。那东西爱念诗就念诗吧,只要村里人平平安安的,它爱念啥念啥。

祠堂修好的那天,老奎一个人走了进去。

里头还是黑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站在门口,等着。

过了一会儿,那声音果然来了——

“秋也杀人,冬也杀人——”

老奎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听着那声音念下去,念完春夏,念完风月,念到最后一句:

“阳斜稗影深。”

声音停了。

老奎等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你还在吗?”

没有回答。

老奎又说:“那几句诗,我记下了。往后年年,我来念给你听。”

还是没有回答。

老奎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站住了——他听见身后有个声音,轻轻的,飘飘的,像是风吹过稗子地。

“阳斜稗影深——”

老奎回过头,黑洞洞的祠堂里什么也没有。可他知道,它在那儿。

它一直在那儿。

老奎出来的时候,太阳正要落山。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,照得村道、房子、人都红彤彤的。

他往南边看了一眼,那片稗子地也在夕阳里,紫红紫红的穗子变成了一片金红,风一吹,跟波浪似的。他忽然想起那诗里的最后一句——

阳斜稗影深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家走。走着走着,忽然看见村道上蹲着一个人。

是栓子。

栓子蹲在路边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老奎走过去,走到他身边,问:“栓子,你在这儿干啥?”

栓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指着地上:“村长,你看。”

老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地上有一棵稗子。紫红紫红的,从石缝里长出来,穗子垂着,在风里一摇一摇。

“这有啥好看的,”老奎说,“稗子哪儿都有。”

栓子摇了摇头:“我娘死的那天,我梦见她了。她站在一片稗子地里,跟我说,让我以后看见稗子,就喊她一声。”

老奎没有说话。

“我天天喊,”栓子说,“可她没有答应过。”

老奎蹲下来,看着那棵稗子。夕阳照在上头,把它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稗子地里去。那片地里的稗子正在疯长,紫红紫红的,一层叠着一层,淹没了远处的几座坟头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栓子他娘死的那天晚上,栓子站在月光底下,嘴里念的那几句诗。

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。

细雨一打浣苔尘,阳斜稗影深。

老奎站起来,拍拍栓子的肩膀:“走吧,回家吃饭。”

栓子没有动。他蹲在那儿,望着那棵稗子,望着望着,忽然开口喊了一声:“娘——”

风从南边吹过来,吹过那片稗子地,吹过村道,吹过那棵稗子。稗子在风里摇了摇,穗子垂得更低了。

老奎听见风里飘来一个声音——

“阳斜稗影深。”

那是栓子的声音。

又不是栓子的声音。

老奎低下头,看见自己脚边,不知什么时候,又长出了一棵稗子。紫红紫红的,穗子垂着,在风里一摇一摇。

他蹲下来,想把它拔掉。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
夕阳正好照在那棵稗子上,把它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,一直拉到远处那片稗子地里去。那片地里的稗子正在疯长,紫红紫红的,一层叠着一层,淹没了远处的几座坟头。坟头上也长满了稗子,紫红紫红的,在风里摇来摇去,像是有人在招手。

老奎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。

他听见那声音又飘过来了——

“秋也杀人,冬也杀人,春寒一吹透骨痕,夏至草盈门。”

风也销魂,雪也销魂,细雨一打浣苔尘——”

阳斜稗影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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