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后连着晴了快半个月,太阳把院角新搭的葡萄架晒得暖融融的,前阵子栽下去的两株葡萄苗抽了满架的新藤,嫩绿的叶子巴掌大,顺着望天搭好的麻绳爬得满架都是,风一吹就晃出一整片碎阴凉。我扛着锄头在架边翻最后一遍土,准备点几窝西瓜,刚刨出半个坑,后颈窝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回头就看见阿螺端着个豁口的瓷缸站在我身后,缸里凉白开泡了今年新晒的菊花,浮着几朵金黄金黄的瓣儿。她裤脚挽到小腿肚,露出来的脚腕子沾了点湿泥,鬓角的白头发被汗浸得贴在脸上,一看就是刚从菜园子摘完黄瓜回来。“慢点儿刨,土松得很,又不着急这一会儿,汗都流到眼睛里了也不知道擦。”她把瓷缸递到我手里,伸手就往我脸上抹了一把,掌心里沾着点菜园子带的黄瓜香,凉丝丝的蹭得我脸颊发痒。
我仰着脖子灌了大半缸水,凉意在肚子里打了个转,连后背上的暑气都消了大半。刚把锄头捡起来要接着刨,院门外就传来小崽子的笑闹声,紧跟着小外孙噔噔噔踩着小布鞋冲进来,小胖手里攥着个刚从外头摘的狗尾巴草,跑进来一头撞在我腿上,仰着满脸的汗冲我喊:“外公!外婆!舅舅说等下带我去塘里摸螺蛳!”
我伸手把他捞起来架在脖子上,他咯咯笑着揪住我耳朵,狗尾巴草往我脖子里扫,痒得我直缩脖子。抬头就看见望天扛着个竹编的鱼篓站在门楼底下,后面跟着念云,手里拎着个刚买的小铁桶,裤脚管早就挽到了膝盖上。“昨天刚下过小半寸雨,山塘边的螺蛳全都爬上岸了,我带你们娘俩也去转转,摸点回来中午炒辣子螺。”望天把鱼篓往地上一放,伸手就来接我脖子上的小崽子,“您俩在家歇着就行,我带娃去摸,半小时就整半篓回来。”
阿螺在旁边笑,转身往灶屋走,边掀门帘边回头喊:“那你们小心点,塘边滑,别让娃往深的地方凑,我锅里烧着绿豆汤,凉好了等你们回来喝。”我把小娃从脖子上放下来,这崽子脚刚沾地就拽着望天的手往外冲,跑两步摔个趔趄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跑,没一会儿三个人的背影就拐过了巷口,远远还能听见小崽子咿咿呀呀的喊声。
院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有葡萄藤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,桂花树上的蝉拖长了调子叫。我把最后几锄头土刨松,从墙根底下抱出来半筐留了一冬天的西瓜籽,刚要往坑里丢,阿螺拎着个小马扎走过来,挨着我蹲在土坑边上,指尖捏起一颗乌黑的瓜籽,在太阳底下照了照。“这籽还是你三十年前从集上换的那批留的种对吧?”她低头把瓜籽轻轻丢进松土里,指尖蹭了蹭潮润的泥面,“那年咱们第一次种西瓜,结了两个小的,望天那小崽子蹲瓜田边守了三天,半夜还偷偷爬起来给西瓜扇蚊子。”
我哪能忘啊。那年望天七岁,我在南坡开了半分地种西瓜,好不容易结了三个小瓜,刚长到拳头大,有天夜里下了场暴雨,冲垮了半畦地,两个小瓜被水冲得滚到了沟里。那天早上望天站瓜田边盯着剩下那个孤零零的小西瓜,嘴一瘪就哭了,哄都哄不住。最后等西瓜熟透了,我们一家三口抱着那个八斤重的大西瓜坐在门槛上啃,甜汁顺着下巴往下淌,望天啃得满脸都是红瓜瓤,活像只偷嘴的小狸猫。
“今年种在葡萄架底下,遮点阴,瓜能长得更圆。”我抬手把边上的细泥盖在籽上,拍得松松软软的,“等入伏的时候瓜熟了,藤架底下阴凉,咱们就把小竹床搬过来,切半个沙瓤瓜,搁井水里泡着,小娃爬在床上随便造,也不怕摔着。”阿螺点点头,伸手帮我往每个坑里撒了半捧草木灰,那是她昨天早上烧树枝攒的,说防虫还肥土,我种了一辈子地,都没她这些零碎主意多。
正忙着,院门外探进来个脑袋,是栓子家的二小子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站在门楼底下喊:“阿牛叔,阿螺婶!我今早去镇上赶圩,看见卖的黄瓜籽特别好,想着你们俩在菜园子种的黄瓜吃完了,给你们捎了一包来!”阿螺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,把人往院里让,非要留他喝碗凉绿豆汤再走。俩人站葡萄架边上唠了好半天今年的收成,二小子走的时候,手里还被阿螺硬塞了两个刚蒸好的糖包,笑得他直挠后脑勺。
我把最后一捧土撒完,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歇气,风从架底下吹过来,凉丝丝的扫过后背,把阿螺鬓角的白头发吹得飘起来。她递过来手里的蒲扇,我接过来给她扇着风,风裹着边上桂花树落下来的细碎花瓣,飘了两朵落在她肩膀上。“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刚从水缸里出来那会儿,连锄头都拿不稳,现在种瓜点豆撒草木灰,比村里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婆子都熟练。”我笑着逗她。
她白了我一眼,伸手往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那还不是跟你这个老庄稼汉学的?我刚下凡的时候连稻子和韭菜都分不清楚,你天天笑话我,说我把韭菜当稻苗薅。”说着她自己先笑了,眉眼弯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阳光,“那时候我还怕废了仙骨之后活不了几年,现在倒好,种出来的菜比你种的还甜,村里人家都爱来找我要菜籽,说我撒下去的种子,长出来的果都比别家的大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摸了摸脚边刚盖好土的瓜坑,黑油油的泥温温的,跟当年我埋田螺壳那天的土,是一模一样的温度。那时候我蹲这儿刨坑,手心磨出三个血泡,满脑子都是怕她哪天突然就没了,连觉都睡不踏实。现在呢,她蹲在我边上,手上沾着泥,脸上晒得有点红,唠着哪家的菜籽好、哪天该浇地,实实在在的,暖乎乎的,就在我身边,伸手就能碰着。
快到晌午的时候,院门外传来闹哄哄的动静,望天他们仨回来了。小外孙骑在望天的肩膀上,手里举着个比巴掌还大的螺蛳,晃得哗哗响,念云手里的小铁桶装得满满当当,青黑色的螺蛳在水里爬来爬去,壳上沾着透亮的水珠。“娘!今天运气特别好,摸了小半篓,够炒两大盘!”念云把铁桶往井台边一放,阿螺赶紧过去捞了一把螺蛳倒进盆里,准备加点盐让它们吐吐沙。
一家人围着葡萄架忙开了,我蹲边上给螺蛳剪尾巴,小娃蹲我旁边凑热闹,拿小铲子铲架底下的泥玩,铲着铲着就挖出来条小蚯蚓,举着蹦得老高喊外婆来看。阿螺在灶台边烧火,烟从灶膛口漫出来点,她举着锅铲往我这边瞅,看见小娃举着蚯蚓吓得直蹦的样子,笑得锅铲都快握不住了。望天爬上葡萄架,把爬歪了的藤条往麻绳上绑,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漏下来,在他身上印了好几片碎亮的光斑。
没一会儿辣子炒螺蛳的香味就飘出来了,混着葡萄藤的清香气,还有绿豆汤的甜香。阿螺端着两大盘炒螺蛳往架底下的小方桌上摆,边上放了个粗瓷碗,装着凉丝丝的绿豆汤。小娃坐在小竹凳上,抓着个螺蛳嘬得满脸都是红油,辣得嘶嘶吸气还不肯停手。我和望天对着喝了两盅米酒,辣得直吸溜,阿螺在边上给我递纸巾,笑我们爷俩吃个螺蛳都能弄得满头汗。
太阳慢慢往西斜,葡萄架的阴凉铺了半院子,小娃吃累了,往竹床上一倒就睡着了,小脸上还沾着点红油印子。我和阿螺靠在小马扎上,看着架底下嫩得发亮的葡萄叶,看着刚种下去的西瓜坑边冒出来的细碎草芽,看着望天和念云蹲井台边刷螺蛳壳的背影。风一吹,桂花树的花瓣又落了下来,飘在刚浇过的湿泥地上,飘在半空中晃悠悠的葡萄藤上。
我伸手攥住阿螺的手,她的手还是凉丝丝的,沾着点炒螺蛳的辣子香。以前我总说日子够好了,现在才知道,好日子哪有个够啊。新藤爬满架,西瓜刚点上,小娃娃在边上睡得正香,风里全是饭香和桂花香,我们俩往后的日子,还长着呢,等着葡萄结串,等着西瓜圆滚滚的滚出来,等着一年又一年的桂花开,慢慢熬,慢慢过,甜的还在后头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