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竭道的边关安静了几日。那种安静，不是太平的安静，是暴风雨前万物屏息的安静。果然，那一日清晨，瞭望哨的号角声撕裂了关城的寂静。号声急促，一声接一声，像是有人在用尽全力把恐惧从胸腔里挤出来。

这是因为，边关的守卫，看见了关外那片黑压压的洪流。

那是人。密密麻麻的人。从关墙望去，草原仿佛被一层黑色的毯子覆盖了——不是毯子，是匈奴的几万大军。旌旗在风中翻卷，马匹的低鸣与士兵的嘈杂声混成一片低沉的嗡鸣，像是大地在发出警告的低吼。即便是关城上服役多年的老兵，此刻也攥紧了手中的兵器，指节发白。

“他娘的……”有人低声骂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。

左贤王这一次，几乎是赌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底。

匈奴的阵列分成三块。左侧一支，直指关城西南角——那里城墙偏低，前些日子被袭扰得最凶；右侧一支，压向东北角的烽燧台——那处地势狭窄，兵力展不开；中路则是主力，黑压压地列阵于正门之外，矛戈如林，杀气腾腾。

三路齐攻，每一路都掐在关城的薄弱处。

叶飞扬站在垛口后，目光从左扫到右，又从右扫到左。他没有说话，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。他身边，叶听攥着腰间的短棍，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然后，匈奴的阵列中，传来了沉重的轰鸣声。

那是车轮碾过大地的声音。重型投石车。

“这群蛮子……”边关的领班盯着那些投石车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，“连这东西都学会了。”

冷太祖当年与匈奴结盟，开放互市，传授农耕与工匠技艺。这本是为了羁縻草原，却不曾想，匈奴人把攻城的本事也一并学了去。

匈奴将领一声令下。

第一轮投石呼啸而至。

守卫们按照事先演练的方案，将大部分兵力撤入城墙内部的通道和藏兵洞中，只留少量哨兵在城墙上监视敌情。这是对付投石车最稳妥的办法——但你永远无法让一个躲在墙后、听着头顶巨石呼啸的士兵，保持镇定。

几轮投石过后，城墙已是伤痕累累。

然后，匈奴的阵中又传来了新的号令。

投石车停止了射击。

攻城部队开始向前推进。

留在城墙上的哨兵探出身子，看清了匈奴推进的队列。然后，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走在最前面的，是扛着登云梯的步兵。紧随其后的，是推着攻城槌的力士。而在队列的中后方，十几架高大的木质楼车正在缓缓移动——那是比城墙还高的井阑车。每一架井阑车都包裹着浸透水的牛皮，顶部设有平台，可供弓箭手居高临下射击。

“井阑车！”哨兵的声音几乎破了音，“匈奴人有井阑车！”

一旦井阑车布置就位，匈奴的弓箭手就可以站在与城墙齐平甚至更高的位置上，向下倾泻箭雨。届时，守军将完全暴露在立体火力之下，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“火箭！准备火箭！”领班校尉嘶吼道，“不能让井阑车靠过来！”

城墙上，弓手们迅速换上火箭，点燃箭头，朝着井阑车的方向一轮齐射。数十支火箭拖着尾焰划过天空，钉在井阑车的牛皮上。然而，那些牛皮浸透了水。火箭越密集，越显得徒劳。

井阑车仍在稳步逼近。每前进一丈，城墙上的压力就增加一分。

就在这时，郭全义和叶飞扬并肩登上了城墙。

不需要任何人汇报，眼前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郭全义的额头上，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攥着刀柄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叶飞扬站在垛口后，目光扫过城下的敌阵，又扫过城墙上那些面带惶恐的士卒。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——稳住军心、鼓舞士气、设伏反袭扰——但当左贤王真的把全部家底压上来的时候，东竭道这道关城，依然显得如此单薄。

他的目光在城墙上飞快地搜寻着。弩机、箭矢、滚石、檑木……还有，墙角堆着的几坛酒。

那些酒，原本是准备在匈奴攻城先锋逼近时，用于火攻的。但此刻，叶飞扬盯着那些酒坛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他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将这些酒，绑到弩机的大箭上！”

周围的守卫一愣：“大人……您这是？”

叶飞扬语速飞快，像是怕那个念头跑掉：“井阑车太高，火箭射不穿顶部的湿牛皮。但底部——井阑车的底部，为了稳定，不可能全部包上湿牛皮！那里是最脆弱的地方！用弩机将酒坛射过去，砸碎在井阑车底部，再用火箭引燃！”

守卫们面面相觑。这个战术，他们从未听过，也从未试过。有人犹豫地看向郭全义。

郭全义此刻已经被城下的阵势逼得双眼通红。他见守卫还在犹豫，几乎是怒吼着咆哮道：“快照做！快照做！”

守卫们不敢再耽搁，手忙脚乱地将酒坛绑上弩机的大箭。弩臂绞紧，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
“放！”

第一支大箭呼啸而出。酒坛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砸在井阑车的支架上——“啪”的一声碎裂，酒液四溅。但位置偏高，没能烧起来。

“调整角度！再放！”

第二支、第三支接连射出。有的偏了，有的砸碎了坛子但酒液没溅到要害。直到第四支大箭——它精准地穿透了井阑车底部的木架缝隙，酒坛碎裂，酒液泼洒在干燥的木料和绳索上。

“火箭！射！”

一支火箭紧随其后，拖着明亮的尾焰，钉在那片被酒液浸透的木架上。

“呼——”

火焰在一瞬间腾起。酒液遇火即燃，火舌顺着木架攀爬，舔舐着绳索和干木，迅速蔓延开来。那架井阑车的底部很快被火焰包围，浓烟滚滚。井阑车上的匈奴弓手惊慌失措，有的试图跳下，有的被火焰逼到顶层，惨叫着坠落。

紧接着，第二架、第三架井阑车也被同样的方法点燃。火焰在城下燃烧，黑烟升腾，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
但城墙的士兵没有欢呼--因为匈奴人根本没有撤退的意思。

左贤王的命令很明确：井阑车没了，那就用人填。

号角声再次响起，低沉而急促。匈奴的步兵开始全线冲锋。

登云梯如林般竖起，搭上城墙。攻城槌在盾牌的掩护下向城门推进。后排的游骑兵拉满弓弦，第一轮箭雨腾空而起，划过一道弧线，钉在城墙上和城头。几名守军躲避不及，被箭矢射中，惨叫着倒下。

“低头！都低头！”领班校尉嘶喊着。

城墙上的守军被迫缩在垛口后面，无法探头。而那些登云梯上的匈奴士兵，正趁着这轮压制，飞快地向上攀爬。

更要命的是，那些原本准备用于火攻阻敌的酒坛，已经被叶飞扬拿去烧了井阑车。此刻城墙上没有足够的火油和易燃物来阻滞匈奴的冲锋。登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，守军拼了命地推倒了几架，但更多的梯子又竖了起来。而且，匈奴选择的几处突破口，正是关城城墙相对较低的位置。

很快，已经有匈奴士兵翻上了城头。

肉搏战开始了。

郭全义此刻已经完全变了个人。

他原本是怕的——怕匈奴、怕死、怕朝廷问罪。但此时，他已经没有退路--逃跑会被叶飞扬杀死，守不住会被朝廷问罪。

他拔出大刀，大吼一声，迎着一名刚翻上城头的匈奴百夫长劈了过去。刀锋砍在对方的弯刀上，火星四溅。郭全义不退反进，又是一刀横扫，那百夫长被拦腰砍中，惨叫着倒下。

“来啊！”郭全义满身是血，嘶吼着，“来啊！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！”

他一边砍杀，一边朝城墙上的守军大喊：“全力防住攻城车！不要再推登云梯了——放匈奴人上来！放他们上来！”

周围的守卫一愣，不明白他的用意。

“放他们上来！这样游骑兵就不敢随便射箭了！”郭全义吼道，“让他们上来，跟他们面对面地干！”

守卫们反应过来，纷纷放弃了推梯子，转而集中力量防守攻城槌的方向。登云梯上的匈奴士兵失去了阻碍，攀爬速度更快，越来越多的匈奴士兵翻上了城头。

但与此同时，城下游骑兵的箭雨果然稀疏了下来。

城墙上的厮杀变得更加惨烈。

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。每一寸城砖上都溅满了鲜血，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，有的已经分不清是匈奴人还是守军。伤者的哀嚎、濒死者的呻吟、兵器碰撞的铿锵声，混杂在一起，充斥着整段城墙。

郭全义浑身浴血，他已经格杀了七八名匈奴士兵，但他仍在一刀一刀地劈砍，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猛兽。连叶飞扬和叶听的手上也沾了血。

但城下的匈奴部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击，登云梯上的士兵一批接一批地涌上来。

这样不行。

稍微能喘口气的叶飞扬的目光扫过城墙内侧——那里，还堆放着几架守城用的投石车。

那些投石车原本是用来可能的攻城战的，但在防御战里，他们只能在角落吃灰。

叶飞扬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

“把投石车拉上来！”他喊道，“拉到城墙边侧！调整角度——往城下砸！”

守卫们愣住了：“大人，投石车在防御战里没用呀！”

“谁说的！”叶飞扬语速极快，“调整角度，往城墙根下扔！砸那些正在爬梯子的步兵！”

“快！快！”郭全义也反应过来，嘶吼道，“把所有投石车都拉上来！”

守卫们手忙脚乱地将投石车推上城墙，调整好角度。绞索绷紧，石块装填完毕。

“放！”

第一块石头飞出城墙，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，砸落在城墙根下的人群中。一名匈奴士兵被直接砸中，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。石块弹跳了一下，又撞翻了后面两名士兵。

“中了！继续！”

第二块、第三块接连飞出。投石车的威力在这种近距离下发挥得淋漓尽致——石块砸进密集的步兵队列中，每一次落地，都能带走三五条性命。匈奴士兵被砸得人仰马翻，登云梯的底部失去了支撑，有几架梯子甚至因为下方的士兵被砸死而倾倒下来，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落。

城墙上的压力骤然减轻。而边关上，被这场景搞得愣神的匈奴人也被边关的士兵再次赶下。

这个时候，左贤王做了人生当中最错误的一次决定--放低进攻程度。因为他觉得按照今天的形势来看，边关防卫空虚是个假消息，自己要重新规划进攻计划，试探进攻，找到边关的弱点。
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他已经没有进攻的机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