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沌钟的嗡鸣声越来越急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钟身内部猛烈地撞击着，急于破壁而出。
但还差最后一步——把三枚碎片同时放入钟身侧面的凹槽。说来容易，实际上那些凹槽在钟身上不断游移，位置并不固定。钟身铭文像活物一样流动，乍看像河，细看是无数细小的太古文字在急速重组。
“这破钟故意的。”通天握着碎片追了两次，两次都落空，气得连嘴里的棒棒糖都咬碎了。那糖渣还没咽干净，她就想去踹钟。
元始天尊拦住她：“这不是故意的。是考验。混沌钟是东皇太一炼制的本命法宝，太一本身是个精细到极致的人——你以为妖族天庭的星斗大阵是谁算出来的。钟身上的槽位会动，说明它不认为我们三个已经站到了正确的位置。位置不对，插了也白插。”
“正确位置是指什么？”通天问。
“三清方位。”玄清忽然开口，声音还带着那种刚学会跟人交流的生涩感，但语气里有了一种奇异的笃定，“混沌时代，先天神魔的站位是有讲究的。星图在穹顶，钟身上也有。紫霄宫穹顶上的名字排列不是随意的，对应了混沌中各自的本源位置。我是第一个化形的，站东。太上第二，站中。元始第三，站西。”
“我是截教的，不在此列。”通天把棒棒糖棍从嘴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，认认真真道，“但今天我可以站你的位。你用本源站东，师兄西，我中。三清之力的关键是三种本源气息同时按正确方位注入。师兄最清楚我该站哪。在太上没回来之前，我来补中位。”
“你补得了吗？”玄清问。
“补不了也得补。我是三清之外离得最近的。”通天把糖棍扔进嘴里，嚼得咯吱咯吱响，从口袋里摸出那把跑马灯木剑，按下开关，五颜六色的光立刻在昏暗大厅里炸开，“再说了，我替补出身的。封神之战里，师兄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元始天尊没笑。但他抬手把三颗石子撒了出去。石子悬空，绕钟飞旋，在三人脚边各落一粒，形成三角微光。那是他临时改的阵——用最朴素的方式标定方位。通天看着自己脚尖前的石子，忽然觉得那种感觉又来了。很久以前，在紫霄宫，老师讲道，他们三个分坐不同位置。那时候混沌初开，天还很矮，地还不稳，可所有人都是完整的。没人欠功德贷，没有直播，也没有穿校服。
“站。”元始天尊说。
三人同时移动。元始天尊西，通天中，玄清东。三道不同色泽的气息从三人身上自然腾起。元始天尊的气息浩瀚庄严，如同昆仑万古不化的冰峰。通天的气息凌厉多变，像无数道交错的剑光收束在一条清亮星河里。玄清的气息最淡，淡得像一层即将散去的晨雾，但就是这层淡薄里，藏着一股极古老的东西，古老到比昆仑本身还要早。
钟身上的凹槽忽然不再乱跑了。它们几乎同时停下，均匀地分布在混沌钟东、中、西三个方位。三人举起手中玉质碎片。三色光芒同时点在钟身之上，三枚碎片没入凹槽。整口混沌钟猛然一震，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远的钟响。
“当——”
这一声像从宇宙最初的那个奇点里传出来。
声音不大，却传遍了整个昆仑墟。青铜门上的匾额被震落，百级石阶寸寸龟裂，停车场八辆车同时报警，整个山体的鸟雀都在同一瞬间飞散。山门之外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，像有人在穹顶上蒙了一层灰布。所有修行者都感觉到了一股从骨子里渗上来的压迫感，不是凶煞，而是某种“归位”的力量。
地下三层大厅内，钟声荡开后，混沌钟缓缓下落，不再是悬浮在半空，而是平稳地落在地上。钟身表面的铭文全部静止了，像完成了一轮使命。整口钟不再嗡鸣，却像在呼吸，极慢、极沉地呼吸。
元始天尊手中的玉清之光最先消散。随后通天和玄清的气息也缓缓收敛。三个人都站在原地没动，谁都没说话。王灵官的手机自动调成了超高清模式，屏幕上是混沌钟落地的全景画面。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九千多万，且还在涨。
然后，那行所有人都等着的字，从王灵官的手机屏幕上缓缓飘了出来。不是弹幕，是一段极其古老的铭文，自动浮现在直播间正中央，带有鸿钧特有的行文气息。
“混沌钟出，封神残执可解。三清归位，昆仑可安。余愿已了，勿念。”
后面的署名，不是鸿钧，而是一行更古老的符号，用混沌文字书写。元始天尊念给所有人听：“盘古。”
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，钟声仿佛又响了一次。只是这一次没有声音，而是从每个人心底泛起的震动。在场三十多人，包括山门外跪了一地的阐教弟子，都在同一瞬间红了眼眶。不是悲伤，不是欢喜，是一种对“最初”的回溯。那个开天辟地的存在，从未离开，也从未走远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王灵官的声音很小，但通过直播传到了数千万人耳朵里。
“把钟带走。回学校。”元始天尊走到混沌钟旁，伸手按在钟身上。钟身冰凉的表面在他掌心下微微发暖，不再排斥，像一只寻回主人的旧兽。他闭上眼，轻轻拍了两下，说：“走吧。”
混沌钟应声缩小，从一人多高的古钟变成一口拳头大小的青铜小钟，落进他手中。小钟安静地躺在他掌心，钟身上的铭文缩成极细的线，在光下若隐若现。
山门处，小瑶他们还在等。看到元始天尊手托小钟走出来，百余名阐教弟子像被什么力量推着似的，不约而同跪了下去。小瑶没跪，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手里还托着那盏莲花灯。火苗在风里偏了一下，又直直地站了起来。
“师兄，走吧。”通天从后面走来，把木剑挂在腰上，朝小瑶张开一只手，“莲花灯挺好看的，带回学校。”
小瑶擦了把脸，跑上前，把莲花灯塞进通天手里。通天接过来，举高，对着晨光看了一阵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回学校送给多宝，让她插在301门口。我们那破办公室太暗了。”
回程的大巴车上，三十多人都在。混沌钟被元始天尊放在保温杯旁。钟身散发着微弱的温热，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水里。王灵官把车顶的直播支架重新架好，直播间里九千多万人看着窗外的盘山公路逐渐变亮。有人刷“恭迎混沌钟归位”，有人刷“三清终于齐了”，还有人刷“老师呢？什么时候回来？”最后一条弹幕被顶到最高处，一直挂在屏幕上。
元始天尊看了眼直播，没说话。通天把莲花灯放在膝盖上，低头摆弄着灯芯里的火。火很小，却怎么都不灭。她忽然说了句：“这灯是小瑶养的。莲花酥没吃到，灯倒先拿到了。”
王灵官从前面探过头来：“莲子能种吗？种到老槐树旁边，夏天开花，再结莲蓬，能煮莲子汤。”
“王灵官你现在满脑子都是吃。”
“我觉醒之后容易饿。”他拍了拍肚子，“这很正常吧？我才刚当回神将。”
“神将也会饿吗？”
“神将不算编制内，以前在天庭吃大锅饭，也饿。”
师徒几人又闹作一团。元始天尊靠着车窗，怀里抱着混沌钟，听着满车笑闹。大巴车在山路上颠了一下，混沌钟轻轻撞了撞他的胸口，像回应。
保安室窗台上的鸽子咕咕叫了两声。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，但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叶子，新鲜的，带着晨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