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庸人安稳,人间温柔
入衙之后的日子,没有惊涛骇浪,只有日复一日平淡绵长的烟火差事。
也正是这段看似平庸无奇的安稳时光,成了方小军这辈子最眷恋、最安稳、最像“活着”的岁月。
衙署不比家中冰冷绝情。
在家里是彻底的漠视、放任、冷眼旁观,无论他落魄、挨饿、碰壁、被骗,父亲永远无动于衷。可在这里不一样。
这里的人嘴碎、爱损人、看人下菜,人人都默认他是全队最弱、资质最差、靠人情塞进来的混子吊车尾。
但没人真正弃他于不顾。
小队一共两位常驻正式差役,加上他这个编外学徒,三人成队。
年长稳重的是王顺,三十余岁,办事谨慎老练,见惯风浪,话不多,心底最软。
性子刚烈的是周武,一身蛮力,脾气冲、嗓门大,最爱拿他打趣,嘴上从来不留情。
从他入队第一天起,两个人就没停止过调侃。
训练场上,其余衙役挥刀劈砍、招式利落、步法扎实,刀风呼啸震得地面尘土翻飞。
唯独方小军,体能跟不上、招式学不会,劈砍无力、架势松散。
他试过跟着众人一起练常规刀法。
可他体质本就偏弱,一年市井漂泊早已磨空了底气,无论怎么模仿,动作都是僵硬别扭,力道软绵绵,像孩童戏耍。
周武站在一旁抱臂大笑:
“哈哈哈!小军你这哪是练刀,你这是给风让路呢?”
“力道不如妇孺,架势不如初学,全队垫底非你莫属。”
“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不适合吃这碗饭的人。”
句句扎眼,直白难听。
旁边王顺也微微摇头,温声补了一句:
“性子太弱,底子太薄,悟性一般,真遇急事,你是最先慌的那个。”
整个训练场偶尔会传来零星笑声,所有人都拿他当最弱的新人消遣。
久而久之,方小军自己也默认了。
他确实不行。
比力气,不如周武。
比稳重,不如王顺。
比天赋、比身手、比胆识、比章法,他样样平平,甚至低于常人。
他索性不再硬学别人的劈砍招式。
别人练刀、练势、练攻防、练步法。
他只做一件事。
拔剑、收剑、再拔剑、再收剑。
日复一日,千遍万遍。
动作简单、枯燥、所有人看不懂。
周武每次路过都要损两句:
“天天拔来拔去有啥用?”
“真打起来就靠拔剑?怕不是剑刚出一半人就没了。”
“你这手艺,全衙署独一份的没用。”
方小军从不反驳,只是低头继续练。
他自卑,嘴笨,不会争辩,也深知自己确实不如人。别人说的是实话,他无从辩驳。
训练不行,赶路也不行。
小队日常都是短途押送普通犯人,路途不算凶险,只是脚程辛苦。
全队赶路,人人步伐稳健、速度均匀。
唯独方小军永远走在最后,脚步慢、耐力差,走一会就要喘口气,经常性轻微掉队。
每次落后,周武必然回头吼他两句:
“快点!磨磨蹭蹭,犯人跑了你担得起?”
“真是懒骨头刻进骨子里了,走个路都拖全队后腿。”
骂归骂,凶归凶。
却从来没有一次,真的丢下他不管。
山路难走,他落后太远,王顺会主动放慢脚步等他跟上。
烈日酷暑,他汗流最多、体力最差,两人会主动让他少扛行囊、轻身走路。
遇到流民拦路、地痞挑衅,两人永远第一时间挡在最前,从不让他上前硬碰。
嘴上句句嫌弃,行动处处包容。
衙署的日子,规矩分明,分工简单。
他做的都是最杂、最轻、最不起眼的活。
清晨打扫院落、整理器械、清点库房、抄写简单卷宗、跑腿传信、随队押送。
没有凶险、没有大战、没有硬仗。
俸禄不高,堪堪糊口,算不上体面,可每一文都是干干净净、踏踏实实属于他自己的钱。
一年求职颠沛,被骗、被辱、被拒、无路可走。
如今终于有一处地方,肯收留平庸的他。
没人期待他变强,没人指望他立功,没人要求他出人头地。
所有人都默认:
方小军就是一辈子混日子、吊车尾、战力底层、没出息的小衙役。
可恰恰是这份“不被期待”,让他活得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在家,他永远被嫌弃不够好,永远被冷眼催促,永远活在“你怎么这么没用”的压力里。
在这里,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接受了他的平庸。
你弱,可以。
你慢,可以。
你笨,可以。
你不会打架,可以。
只要你守规矩、听话、踏实、不惹事,就有一口饭吃,就有一席之地。
闲暇之余,同僚之间会分他干粮、递他茶水,休息时会喊他一起坐,赶路累了会让他多歇片刻。
没人看得起他的本事,
但所有人都接纳了他的存在。
日子一天天过,平淡如水,安稳绵长。
方小军越来越沉默,也越来越安稳。
训练场上,他依旧只练拔剑。
众人依旧笑他无用、笑他死板、笑他这辈子练不出半点名堂。
他握着那柄满布锈迹、剑尖磨平的旧剑,听着耳边的调侃,心底却前所未有地平静。
别人把这里当跳板,想立功、想晋升、想往上爬。
他不。
他只想守着这份安稳,好好存点钱,踏踏实实活下去。
他清楚自己资质平庸、生性怯懦、本事低微。
他不求风光,不求变强,不求前程浩荡。
只求——
不再流离失所,不再无依无靠,不再被全世界抛弃。
夕阳落尽衙署院墙,余晖落在少年单薄的背影上。
旁人依旧笑他吊车尾、笑他废剑无用、笑他一生平庸。
可只有方小军自己知道:
这是他短短十几年人生里,
第一次,有家可归,有活可做,有人包容,有人间温。
这平庸琐碎、人人轻视的衙署日常,
是他这辈子,第一段、也是最珍贵的——人间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