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归乡尘劳,落日檐下遇相逢
山林厮杀的惊魂尚未散尽,方小军递交辞呈之后,只在城中草草休整寥寥数日,便踏上归乡的路途。
脑海里反复翻涌着荒林的厮杀画面,黑影、兵刃、喊杀声时时闯入睡梦,冰冷刀锋仿佛还贴在自己的脊背。衙署那一份安稳已经彻底化作泡影,同僚身死的愧疚沉沉压在心底,他不敢长久沉溺在悲痛里。身上盘缠有限,他心里只余下一个朴素念想:回到理乡故土,寻一份营生,踏踏实实过日子。
回到熟悉的乡里,家还是那个家。父亲方大同的处境已经隐隐透出颓势,往日的体面日渐消磨,父子之间隔阂仍在,也没有多余的心力照拂他。一切只能靠自己。
短短几日歇息过后,身上银两日渐微薄,小军不敢再躺平消磨,便日日奔走在市井街巷,四处打听活计。誊写文书的短工、码头搬运的苦力,但凡能换一口吃食的活,他都一一去问。几番碰壁辗转,最终被招进了一支伐木的雇工队伍。
入了伐木队,日子便是朝出暮归。
日日进山砍伐木料,肩头被木杠磨出层层红印,手掌布满粗糙的茧子。昔日在衙署尚且还有操练歇息的间隙,伐木的活计却是实打实耗损血肉。白日耗尽浑身力气,夜里躺下,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快要被榨干。可至少每日劳作,能换来一份工钱,小军心中尚且存有一丝微弱盼头,只盼靠着双手,慢慢把日子熬回过来。
伐木的活一季将尽,到了结算工钱的日子。
账房的屋子门外挤满做工的汉子,人声吵吵嚷嚷,挨个签字领钱。队伍排得漫长,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。连日高强度劳作,再加上梦魇夜夜搅扰睡眠,方小军本就身心俱疲。好不容易挨到快要轮到自己,久等无果,困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上来。
他靠在账房屋的木门框边,身子微微歪斜,不知不觉,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。
残阳斜斜洒落,橘红色的落日余晖铺洒在院落之中。来往的工人大多已经领完工钱四散离去,院内人声渐渐稀疏。
林家的林茹,恰好过来核对账目。
清点账册之时,她翻看工钱名录,发现还有一份工钱迟迟无人来领取,怕苦工拿不到血汗钱,便提着一盏薄纱灯笼,移步往账房这边过来,想看看是否还有人滞留在此。
转过屋角,她便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熟睡的方小军。
落日的柔光落在少年的侧脸。风尘劳苦没有磨掉他与生俱来的俊秀眉目,只是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淡淡的愁苦。鬓边沾着细碎木屑,衣衫沾满尘土,可那份秀气的模样,在一众粗粝的伐木雇工之间,格外惹眼。
林茹脚步不由得放轻,心底无端一动。
她轻轻上前,轻声将人唤醒。
方小军猛地睁开双眼,眼神还有片刻的恍惚,慌忙直起身子,窘迫地抬手揉了揉眼睛,脸上泛起几分愧色,连忙拱手致歉:“实在对不住,太过疲累,不觉睡着了,耽误姑娘的事。”
二人就此攀谈起来。
起初不过是询问工钱的琐事,可聊着聊着,话题越扯越宽。
小军讲起衙署当差的见闻,讲过山林之中的凶险,讲自己四处谋生的坎坷,没有刻意吹嘘,也没有故作悲戚,只是平平实实诉说自己的遭遇。林茹素来见惯市井商贾子弟,却极少遇见这般坦荡又满身烟火苦难的少年。
一来一往,言语十分投机。
落日慢慢沉向远山,暮色缓缓笼罩整座院落。
这一场暮色之下的相逢,没有轰轰烈烈的邂逅,只是劳苦之后一次偶然的相遇。
命运的丝线,就这样悄无声息,缠绕到了方小军的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