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集市择锋,青锋寄初心
方家变故落幕,整整一月光景悄然流过。
方小军安安稳稳送走父亲,安葬灵位,收拾残破家宅。
人世风霜压顶,他没有沉沦悲痛,没有怨天尤人,更无半分报复泄愤的戾气。
他只守着一个念头:
家已经塌了,那便从头再来。
守孝之余,他依旧日日去往伐木队上工。
风雨不歇,勤勤恳恳。旁人偷懒摸鱼、扎堆闲谈,唯独他永远埋头苦干,劈木、搬料、规整堆栈,件件事做得踏实利落,半分不偷、半分不滑。
他知道,自己前路无靠、身后无家。
往后闯荡江湖、立身于世、重建家门,每一步,都得靠自己双手挣。
日暮收工,工友纷纷结伴吃喝嬉闹,唯有方小军独自归家。
小院清静,无人往来。
他取出那柄随身已久的游龙旧剑。
剑身斑驳,锈迹缠痕,是当年老谢所赠,陪着他熬过衙署岁月、熬过山林死劫、熬过家道倾颓。
只是旧剑年久耗损,剑身笨重、刃口迟钝。
以他如今单薄身子,挥舞起来格外吃力,沉滞压手,处处掣肘。
夜色微凉,晚风扫院。
方小军不愿荒废夜里光阴,便在小院之中,一遍一遍笨拙练剑。
招式不精,章法不熟,只是凭着本能挥、劈、撩、挡。
每一次抬手都费力,每一次落剑都沉重,手腕发酸、肩头发麻,他却不肯停。
他笨、他弱、他起点最低。
那就只能比别人更勤、更熬、更坚持。
这一月来,理乡人人只知方家败落、少年孤苦。
唯独林家上下,默默看在眼里。
林老爷旁观日久,越看越感慨。
见过太多寒门子弟,一旦落难,要么颓废摆烂、怨愤世道,要么投机取巧、攀附权贵。
唯独方小军不同。
家破,人不垮;命苦,心不歪。
日日劳作脚踏实地,夜夜练剑磨砺自身,沉默、坚韧、踏实、干净。
加之自家女儿自上次落日檐下一遇,归来便时常提起这名少年,言语间尽是温柔好感。
林老爷心中已然有数,只是不急不躁,顺其自然,静静观望。
这日傍晚,方小军照常收工练剑。
残阳垂落,霞光铺地,他握着那柄笨重锈剑,反复挥练,动作笨拙,却极其认真。
院外小径,一道窈窕身影静静立着。
林茹闲来散步,不知不觉走到此处,隔着篱笆,默默看了许久。
看他满头大汗、衣衫浸湿,看他明明身形瘦弱,却咬牙扛着一柄重剑反复练习。
终于,她轻轻开口:
“你每日收工之余,都要练剑吗?”
方小军闻声一怔,收剑回身,见是林茹,稍稍局促,拱手道:
“闲着也是闲着,无事便练练,强身健体,也好为日后做些准备。”
林茹走近,目光落在那柄锈旧厚重的剑上,眉眼微蹙:
“这剑看着好沉。”
“是挺沉。” 方小军老实点头,“剑龄久了,笨重迟钝,我身子单薄,舞着很吃力。只是随身久了,习惯了,便一直带着。”
林茹轻声追问:
“既然吃力,为何不换一柄合适的?”
方小军苦笑一声:
“谋生尚且艰难,哪有余钱置办新剑。这柄旧剑虽不好用,好歹伴我一路,够用便好。”
这话听在林茹心底,莫名酸涩。
他勤恳做工、默默承压、步步难行,却从不诉苦、从不抱怨。
她看着少年清秀却满是风霜的眉眼,温声开口:
“明日恰逢集市,我陪你去一趟吧。”
方小军一愣:“去集市做什么?”
林茹浅浅一笑,眼底清亮温柔:
“去挑一柄适合你的剑。”
隔日,恰逢乡里大集。
人声喧闹,车马往来,杂货铺、铁器铺、兵刃摊林立。
林茹陪着方小军走到老字号兵器铺,掌柜见林家小姐亲临,连忙上前恭敬行礼。
林茹没有多看华丽重剑、霸气利刃,直接开口嘱咐:
“掌柜的,帮我挑一柄剑。”
“小姐想要什么样的?”
林茹转头看了一眼身侧身形清瘦、肩背单薄的方小军,认真细致地道出要求:
“剑身不要笨重,要轻、要灵、要锋利。
适配身形瘦弱之人挥舞,发力顺畅,不压腕、不滞手。
不用浮夸纹饰,只求趁手、耐用、利落。”
掌柜闻言瞬间明白,立刻从内柜取出一柄精心养护的青锋短剑。
剑身清亮利落,刃口凝光,体量轻盈,形制秀气却绝不柔弱。
林茹接过,递到方小军面前:
“你试试。”
方小军有些局促,伸手接过。
入手一瞬,他眼底骤然一亮。
轻!
灵!
顺!
完全不同于旧剑的滞重沉笨!
手腕轻轻一振,剑身便顺势展开,挥舞如风,利落干脆,发力极其通透,毫不费劲。
他忍不住连着挥劈数下,越舞越惊喜。
剑风清亮,起落干净。
他停剑之时,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:
“好剑!真的太趁手了!
比我那柄旧剑好太多,挥舞有力、灵动自如,完全不压身子!”
看着他难得展露的少年意气与喜色,林茹眉眼温柔,轻声笑道:
“你喜欢便好。”
方小军连忙抬头,带着歉意与局促:
“不行不行,太贵重了,我不能收。我如今囊中羞涩,付不起这般好剑的价钱。”
林茹早料到他会推辞,语气从容温柔,句句真诚:
“无需你付钱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
林茹轻轻打断他,目光坦荡,言语恳切,没有半分施舍怜悯,只有真心相待:
“第一,我并非赠你贵重珍宝,只是赠你一柄趁手兵器。
你日日劳作辛苦,夜夜练剑自律,值得拥有一柄合适自己的剑。
第二,你日后若要远行、要入江湖、要立身于世。
江湖路险,风雨无数。
一柄好剑,不是装饰,是护你前路安稳、护你自身周全的依仗。
第三,我欣赏的,是你勤恳踏实、永不自弃的心。
我不愿你这般努力,却困于一柄不合手的旧剑,白白费力、白白吃苦。”
字字温柔,句句走心。
方小军怔在原地,心底翻涌万千。
自家道败落以来,世人避他、轻他、冷眼待他。
唯有眼前姑娘,看他辛苦、懂他不易、惜他坚韧。
他沉默片刻,握紧手中青锋,抬眼郑重道:
“林小姐心意,我记下了。
此剑之恩,我不收白受。
来日我方小军若能立身有成,必百倍报答。”
林茹闻言浅浅摇头,笑得温柔:
“我不要你百倍报答。
我只愿你,前路平安,岁岁安稳,练好自身,不负初心。”
集市人潮喧闹,阳光暖亮。
一柄青锋,轻落少年掌心。
一柄新剑,一份温柔。
也悄悄,压下了他日江湖风雨里,最坚硬的傲骨伏笔。
自此,方小军日常练剑,皆用这柄崭新青锋。
旧剑藏于行囊,纪念过往风霜;
新剑握于手中,撑起来日前路。
少年依旧日日伐木谋生,夜夜勤练不辍。
只是从此,苦寒孤路上,多了一份温柔惦念,多了一寸心底光亮。
林家老爷看在眼里,笑意藏于眼底。
踏实少年,温柔佳人。
心性相配,品行相当。
一桩良缘,已然在无声无息间,悄然萌芽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