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冬时节，月中大集如期赶集。
连日寒风吹透四野，田地冻得硬邦邦，农事彻底清闲下来。
十里八乡的村民扎堆赶场，镇上正街人声鼎沸，叫卖声、讨价声层层叠叠，比平日热闹不止数倍。
天刚透亮，王招娣便挑着菜筐坐上村口王叔的拖拉机进了镇。冬日菜蔬俏市，她摊开的冬菜品相水灵、干净无杂，老主顾向来认她的货。
简单把菜摊安顿妥当，托隔壁熟识婶子临时照看，她便抬脚往集市后侧老巷走去。
自打上次撞见林家姐妹受欺，她心里一直惦记着。这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，从来不敢挤正街热闹摊位，只能缩在巷口边角营生，也最容易被本地泼赖拿捏欺负。
拐进巷口，果见两姐妹早已摆好了摊子。
一排排竹筐、竹筛、淘米篓码放得整整齐齐，篾条打磨光滑，做工细密扎实，一看就是日日熬夜、用心打磨的手艺。
可两人神色始终紧绷，眼神不住四下张望，身子缩在寒风里，半点不敢松懈。吃过几次掀摊挨骂的苦头，早已养成了提心吊胆的性子。
王招娣看在眼里，快步上前，不言多余客套，俯身就帮着规整货品、摆正摆位。
林大翠抬头一见是她，紧绷的眉眼稍稍松动：“大姐，你又来了。”
“今日大集人杂，无赖也多。”王招娣站直身子，语气稳稳妥妥，“你们安心做买卖，我在这儿守一阵。”
一句平常话，落在两姐妹心里，却比什么都踏实。这段日子颠沛受欺，早已无人肯为她们多说一句公道话，眼前这人的坦荡仗义，是她们从未遇过的温暖依靠。
没等摊位前聚拢客流，巷口人影一晃，上次寻衅的那个本地摊贩带着两个闲散混混晃了过来。
他斜叼着烟，眼皮耷拉着，一脸蛮横痞气。在他心里，这条巷口就是自己常年霸占的地头，外来人不配沾边。
看见林家姐妹还敢在此摆摊，顿时心头火气，上前一脚跺在摊位边的石阶上。
“你们两个野丫头，记性这么差？上次没挨够教训，今日还敢来占老子地盘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就要扫翻摊上竹器。
林小翠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慌忙往后缩，眼圈瞬间通红。林大翠下意识往前挡了挡摊位，双拳攥得发白，却不敢顶嘴半句，只能硬生生憋着一口气受委屈。
眼看着一摊子辛苦手艺就要被毁，王招娣一步上前，稳稳挡在摊位正前方。
她不吵不躁，声音清亮公道，句句落地有理：“老哥，镇上集市是公家场地，条条街巷都是统一归管，从来没有私人专属地界。先来先摆、本分经营，这是集市立的规矩。”
“她们摆摊不堵通道、不欺顾客、不卖次品，老老实实挣过冬的辛苦钱，没碍着任何人。”
“你屡次无端寻衅、欺压外来做活的人，真要是闹到集市管理员、镇干部跟前，你说谁占理？”
那摊贩被堵得一愣，随即脸面挂不住，硬撑着嚣张：“一个种菜的也敢来管我的事？少在这里多嘴！”
“我不是多嘴，是讲公道!”王招娣神色从容，不卑不亢。
“我是青山村在册的勤劳致富示范户，镇上正严整集市歪风，专治仗势欺人、寻衅滋事。你今日执意要掀摊，那咱们就当众找干部评理，把你这几次欺负弱小的事一并说清!”
这话一出，巷口围观的人瞬间围拢一圈。
不少镇上街坊都是常年买她蔬菜的老主顾，深知她为人实在、做事端正，当即纷纷开口帮腔。
“人家大妹子说得没错！现在镇上管得紧，不许本地人仗势欺人！”
“两个姑娘做点手工多不容易，何苦次次为难人家？”
“真闹起来，干部来了吃亏的绝对是你！见好就收吧！”
众人七嘴八舌，句句都是公道话。
那泼赖摊贩原本靠着地头熟横行霸道，最怕当众说理、最怕见干部。看着围拢的人越来越多，舆论全压在自己身上，心里那点嚣张气焰瞬间泄得干净。
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，再没方才的蛮横，只能狠狠啐了一口，撂句没用的场面话，带着两个闲人灰溜溜地走了，再也不敢多停留半步。
巷口阴霾一扫而空。
压在心头多日的惶恐彻底散去，林大翠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对着王招娣真心道谢：
“大姐，真的谢谢你。若不是你次次出头护着，我们姐妹在这镇上，根本站不住脚。”
林小翠也跟着点头，声音软软带颤：“我们没啥能报答你的，以后但凡有活计，大姐你尽管吩咐，我们不怕苦不怕累!”
王招娣淡淡一笑：“都是讨生活的苦路人，互相搭把手是应当的，不必记挂!”
姐妹二人听得心头滚烫，只觉这些天受的所有委屈，都抵不过此刻遇见的一份善意。
风波散尽，巷口摊位前客流渐渐回暖。
王招娣看着眼前彻底安稳下来的两姐妹，心里主意已定。只待人流再稀一些，便把自己筹谋已久的互助活路，正式说与她们知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