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日忙于处理疫病公务，往返路线集中在城内主干道，很少来到下游河滩。平日里匆匆路过，只当是寻常商铺，从未放在心上。
“难道疫病和洗帛坊有关系。”
苏柏舟缓缓道出埋藏许久的实情。“这些作坊每日漂洗绸缎布匹，需要消耗巨量清水。作坊漂洗过后，水中混合碱灰，染料，还有腐烂蚕丝杂物。所有污水没有经过任何沉淀净化，直接挖暗渠排入平江河。城内数十万百姓依靠这条河取水饮用，长期喝下受污染河水，自然滋生怪病。”
卫景琰沉声追问：“既然你早就知晓内情，为何迟迟不曾禀报。”
苏柏舟面露苦涩，无奈叹息：“大人有所不知。这四座洗帛坊名义上归属外地商人，真正的幕后主人正是刘都监。他借着外戚名义置办产业，每年依靠绸缎生意赚取巨额白银。寻常官员得知真相，全都选择闭口不言。我若是贸然揭发，不但扳不倒对方，自己一家老小恐怕都难以保全。若非看见大人真心想要拯救全城百姓，我绝不会吐露半句实情。”
真相一层一层拨开，卫景琰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刘都监明知污水污染河道引发疫病，非但没有关停作坊，反而安排道士入城设立法坛贩卖圣水搜刮民财。
整套布局阴狠周密。
一边任由作坊持续排污，百姓不断染病。一边利用百姓求生心切的心理，借着神明说辞敛财。等到搜刮足够银两，再悄悄约束作坊减少排污，疫病缓慢消退，所有人只会认定是道士祭祀河神显灵。刘都监不会留下任何把柄，轻轻松松将所有罪责撇干净。
只是还有一处谜题萦绕心头。那桶圣水到底藏着什么门道，为何能够短暂缓解病患痛苦。
卫景琰思索许久，心中定下一条计策。
次日清晨，卫景琰独自前往西城法坛拜访云机子。他一改往日强硬态度，登上高台之后主动躬身行礼。“昨日下官一时冲动，言语冲撞道长，今日特地登门致歉。我备下一块南海沉香玉佩，聊表歉意。往后若是有机会见到刘都监，还望道长多多替下官美言几句。”
云机子看见质地上乘的沉香玉佩，眼底闪过喜色，坦然收下礼物，接连客套几句，对卫景琰戒备之心消散大半。
卫景琰顺势笑着开口：“连日目睹百姓饱受病痛折磨，下官心中也十分煎熬。不知道长可否匀出一小桶圣水，带回府中。下官也想沾一沾神明福气，祈求平江早日渡过劫难。”
云机子仰头放声大笑，警惕彻底放下，随口说道：“其实哪里是什么天降神水。窍门说穿了十分简单，只要取水之时避开平江河干流，取用西山山泉水，便称得上圣水。”
话音刚落，云机子猛然意识到失言，神色瞬间僵硬，慌忙补救：“呃……此乃河神明示。平江河水体浊气郁结，和寻常山泉灵气相冲，天机不可过多泄露，大人不必深究。”
卫景琰不动声色，心中所有疑惑彻底解开。
所谓圣水，仅仅是没有遭到污染的干净山泉。病患长期饮用被污水侵害的河水，肠胃持续受毒物刺激。突然换成洁净山泉，肠胃负担减轻，上吐下泻的症状自然短暂好转。
根本不存在什么神明庇佑。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眼下真相全部查明，可一道巨大难题横亘眼前。
刘都监身居宫内，深受君主信任。自己手中没有实打实能够直接呈递圣上的铁证。贸然上奏弹劾，一旦刘都监提前捏造说辞颠倒黑白，最后遭殃的只会是自己。弄不好还会被扣上污蔑内侍、扰乱朝纲的罪名。
卫景琰坐在府衙书房来回踱步，苦思破局之计。窗外天色慢慢暗沉，街面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。
就在这时，府衙大门外传来急促的击鼓鸣冤声响。
“咚咚咚！”鼓声急促厚重，打破傍晚宁静。
卫景琰整理官袍，升堂审案。
两名浑身酒气的汉子被带上公堂，脚步虚浮，互相推搡争执。左边黝黑汉子高声叫嚷：“大人明断！这无赖胡说八道，天下佳酿当属杜康，哪里轮得到平江米酒。”
另一边商贩模样的男子不肯退让：“你懂什么。平江米酒清甜醇厚，远胜杜康，本地人无人不爱。”
仅仅因为一场酒水争辩就大闹公堂。卫景琰又烦又无奈，正要吩咐衙役将二人驱赶出去。
黝黑汉子借着酒劲大喊一声：“平江米酒可是皇家秋季祭天专用贡酒！用平江河活水酿造，岂能容你随意贬低！”
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，在卫景琰脑海轰然炸响。
一道绝妙计策骤然成型。
皇家祭天贡酒，取水限定平江河活水。
祭祀天地乃是国之大事，最看重敬畏之心。倘若供神明享用的水源遭到污秽污染，便是对上天大不敬。这件事只要送入宫中，圣上必然会高度重视。
卫景琰不再理会两名酒鬼，挥手让人将他们带离公堂。他快步返回书房，关上房门，铺开宣纸，研磨提笔，一字一句草拟奏折。
奏折之中，他没有直接指控刘都监开设洗帛坊排污，也没有提及道士售卖圣水敛财一事。
只着重写明一件事。平江府平江河为皇家秋季祭天贡酒指定取水源头。近日城内爆发大规模疫病，多方探查得知，河道下游新建数座洗帛作坊，持续排放大量污水，致使河水变质。祭祀天地讲究洁净无瑕，如今水源遭受污染，恐触怒上天，恳请陛下派遣御史亲临平江核查，及时处置污染源，保全皇家祭祀礼法。
奏折连夜封缄，派遣最快驿马送往京城。
两天转瞬即逝。
来自京城的钦差御史带着圣旨抵达平江府。
圣谕之中言辞严厉，责令御史彻查平江河水源污染一案。天子十分看重祭天大典，听闻贡酒水源被污，龙颜大怒，绝不允许有人破坏祭祀规制。
钦差抵达之后，立刻带人沿着河道巡查。下游四座洗帛坊的暗渠排污管道被当场查获，作坊账本、雇工证词全部收集齐全。顺着线索追查，幕后主人刘都监私自开设作坊牟取暴利，排污酿成民间疫病的真相，一层层浮出水面。
证据确凿，无法抵赖。
消息传回皇宫，圣上震怒，下旨将刘都监打入诏狱，从严审讯。所有参与打理洗帛坊的党羽尽数抓捕，作坊即刻全部拆毁，永久禁止重建。
云机子失去靠山，知道大势已去，想要连夜逃离平江府。百姓得知道士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众人，积攒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。大批民众围堵在道士暂住的客栈，争执之间场面失控，混乱之中云机子身受重伤，没能等到官府抓捕，便气绝身亡。
法坛被彻底拆除，尚未消耗的山泉清水全部分发给贫困病患。
卫景琰遵从圣谕，安排人手封堵河道所有排污暗道，调集民夫清理河滩淤泥，持续引入上游活水冲刷平江河。官府张贴告示，反复叮嘱百姓饮水必须煮沸。城内郎中继续免费为病患诊治。
随着河水慢慢恢复清澈，新增病患数量逐日减少。持续将近两月的平江怪病，终于缓缓平息。
风波落下之后，平江府百姓纷纷称颂卫景琰足智多谋，为民除害。
不少人登门请教，询问知府如何想到借助祭天贡酒为由上奏。卫景琰只是淡淡一笑。
他心里十分清楚。想要扳倒身居高位、手握权势的恶人，硬碰硬往往难以奏效。找准对方无法辩驳，君主最为看重的关键点切入，才能绕开层层阻碍，让真相直达天听。
权力编织的罗网看似密不透风，万事万物，终究存在可供破局的缝隙。
只看有心人，能不能静下心，耐住性子，寻找到那一道缝隙。
市井间关于平江圣水迷局的故事，长久流传下来。后人谈起这段往事，总会心生感慨。
世间最可怕的疫病从来不止藏在水土之中。藏在人心深处的贪婪与歹毒，才更容易掀起一场席卷全城的灾祸。
（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