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治十一年,深秋。
北地朔风骤起,卷着枯黄落叶,漫天打旋。
肃州城的街巷褪去了往日的烟火热闹,空气里裹着一层透骨的寒凉。风刮过青石板缝隙,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,听着莫名压抑。
今年夏秋两季,河西走廊连遭暴雪寒潮,肃州、甘州两州良田冻裂,青苗尽数枯死。千里赤地,颗粒无收。
数万流民背井离乡,涌入肃州城内求生。饿殍伏地,寒号遍野,满城都是凄惶无助的哭声。
朝廷得知灾情,连夜下拨十二万两赈灾官银,由兵部派兵押运,千里驰援肃州,只为安抚流民,稳住西北边境民心。
谁也没有料到,这批救命官银,在进入肃州地界黑松林隘口时,遭遇蒙面悍匪截杀。
整队押运官兵三十六人,无一活口。
十二万两雪白赈灾官银,一夜之间,凭空消失,踪迹全无。
惊天劫案震动朝野。
顺治帝龙颜震怒,当即下严旨。限肃州知府十日之内彻查此案,捉拿匪寇,追回全部官银。十日不破案,全员上下,一体革职问罪。
同时,圣上钦点朝中新晋御史温砚臣,持尚方监察令牌,微服赶赴肃州,全权督办赈灾银劫案,可越级查案,可先斩后奏。
此刻的肃州城内,人心惶惶,官场人人自危。
肃州知府宋承廉,为官二十余年,素来谨慎守成。可面对这桩死伤数十官兵、失窃十二万两官银的惊天大案,连日来夙夜难眠,愁得鬓角一夜添霜。
城内大小衙役捕快全员出动,查山林,搜客栈,访乡野,查遍肃州方圆百里之地。
整整七日,毫无线索。
劫匪来去无踪,不留活口,不留物证,仿佛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散。
官场暗流涌动,各方势力暗中博弈,一场藏在官袍之下的滔天阴谋,正死死笼罩着整座肃州城。
而此刻的肃州城南长街,一名游方郎中,正慢悠悠晃荡在人流稀疏的街边。
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头戴旧斗笠,袖口磨出毛边,背上背着一个陈旧药箱,身前挂着一块斑驳木牌。木牌上书七个褪色大字,专治疑难无名杂症。
这人,正是奉旨暗访的御史温砚臣。
年方二十七岁,出身御医世家,自幼通读医典律法,心思缜密如丝,最擅长于细微末节中揪出惊天破绽。
为避免打草惊蛇,他甩开所有随行随从,隐匿官身,孤身一人假扮落魄游医,提前三日潜入肃州。
他没有直接入县衙对接官府,他太清楚地方官场的门道。
但凡惊天巨案,久久不破,绝非匪寇凶悍,必然是官中有鬼,上下串通,层层遮掩,铁板一块。
明面查案,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,永远触不到真相内核。
唯有化身寻常百姓,混迹市井,才能听见真话,看见真局。
深秋的日头淡薄无力,晒在身上半点暖意没有。
温砚臣沿街游走整整一个上午,驻足摆摊,问诊搭话,来往百姓要么匆匆避让,要么摇头摆手。
乱世灾年,百姓自顾尚且不暇,谁有余钱看病问诊。
整整半日,一单生意都没有。
临近正午,腹中空空,口干舌燥。温砚臣收起木牌,打算绕去城西偏僻小巷,寻一处便宜茶摊讨口凉水。
这条小巷极少有人通行,两侧皆是官府后院私宅院墙,高墙林立,静谧无声,连市井叫卖声都传不进来。
脚下青石板布满湿滑青苔,墙角爬着枯败的藤蔓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苦味,混着秋风的冷涩气息。
就在他缓步穿行巷中之时。
头顶院墙之上,忽然哗啦一声巨响!
一盆浑浊不堪的药渣污水,直直倾泻而下,不偏不倚,尽数泼在温砚臣的肩头衣襟之上。
冰冷的污水浸透粗布衣衫,刺骨的凉意贴着皮肉蔓延开来,满身都是苦涩浓重的药味。
温砚臣脚步猛地顿住,下意识抬手拂去肩头的药渣碎屑。
心头第一瞬间,是几分愠怒。
好好行路,平白无故遭此横祸,任谁都会心生不快。
他正要开口斥责两句,鼻尖微动,骤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。
这不是寻常清热降火、温补固本的汤药味道。
寻常官宦文人,常年伏案劳神,多是虚火郁结,所服汤药无非菊花甘草,麦冬茯苓,气味清淡温和。
可泼在他身上的药渣,混杂着一股极淡、极阴寒的腥涩气息。
这味道极为特殊,寻常郎中一辈子都未必能接触一次。
那是玄乌藤的药味。
玄乌藤,性寒剧毒,不入寻常药方,微量入药可扰人心神,损人肝脾,长期潜移默化服用,会让人日夜心神不宁,失眠心悸,体虚乏力,查无病灶,日日耗损元气。
最关键的是,此药无毒可查,无痛可辨,寻常郎中诊脉,根本察觉不出异样,只会判定为忧思过度,虚火攻心。
温砚臣自幼跟随太医院院判的父亲学医,熟读天下冷僻毒草典籍,对这一味隐毒草药,再熟悉不过。
他眼底的愠怒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审慎与凝重。
肃州知府宋承廉连日查案忧思成疾,全城皆知。
若这后院是知府私宅,那这服药,绝对不对劲。
院墙之内,立刻快步跑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丫鬟。
丫鬟端着空铜盆,脸色煞白,手足无措,连忙上前躬身赔罪。
“先生恕罪,奴婢失手泼洒药渣,弄脏先生衣物,绝非有意为之,还望先生海涵。”
丫鬟态度恭敬,礼数周全,看着老实怯懦。
可温砚臣看得仔细,丫鬟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绝非单纯失手闯祸的惶恐。
温砚臣故意板起脸色,沉声道:“一句恕罪,便想草草了事?我这身衣衫是身上仅有的衣物,被污水药渣尽数弄脏,无法见人,你今日必须赔我一身新衣。”
他刻意胡搅蛮缠,故意揪住小事不放,只为拖延时间,试探院内虚实。
丫鬟原本恭敬的神色,瞬间冷了下来。
方才的谦卑荡然无存,眉眼间多了几分仗势的骄横。
她抬着下巴,语气陡然强硬,带着浓浓的威慑意味。
“我说你这沿街游荡的落魄无赖,不知天高地厚!”
“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?这里是肃州知府大人的后院私宅!”
“大人连日操劳赈灾大案,身心俱疲,正要午休安歇。你区区一介游方野医,敢在此地撒野纠缠?”
“真要是惊扰了大人歇息,惹得大人动怒,我立刻唤护院家丁出来,打断你的双腿,把你押送官府治罪!”
这番话,嚣张跋扈,软硬兼施。
摆明了就是仗着官府权势,欺压寻常百姓,想直接把人唬走。
丫鬟笃定,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游医,绝不敢和知府府邸抗衡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这番威胁,正中温砚臣下怀。
温砚臣二话不说,身子一沉,直接盘腿坐在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,仰头高声嚷嚷起来。
“知府府邸又如何!官府府邸更该秉公讲理!”
“平民百姓就不是人?平白无故被泼一身脏水,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得?”
“今日不赔我衣物,不给我说法,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!我倒要看看,肃州官府,是不是仗势欺人,欺压市井小民!”
他声音洪亮,穿透小巷的静谧,直直传入高墙内院。
丫鬟彻底慌了神,又气又怕。
驱赶不敢,劝离无用,拉扯又怕惊扰内里主子,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两人正僵持不下之际。
厚重的朱漆院门,缓缓从内推开。
一道清瘦儒雅的老者身影,缓步走了出来。
老者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眉眼温和,身着藏青色锦缎常服,腰间系着素色玉带。只是面色蜡黄憔悴,眼底布满深重青黑,气息虚浮孱弱,一看便是连日忧劳、久病体虚之态。
正是肃州知府,宋承廉。
宋承廉走出院门,目光温和扫过坐在地上的温砚臣,又看向手足无措的丫鬟,轻声开口询问:“何事在此喧哗吵闹。”
丫鬟连忙上前,低头小声将前因后果快速禀报一遍,言语间刻意弱化自己的蛮横,只说是失手泼洒药渣,野医无理取闹纠缠不休。
宋承廉听完,并未动怒,反而温和一笑,对着地上的温砚臣拱手致歉。
“这位先生,是下官治家无方,丫鬟鲁莽失手,弄脏先生衣衫,实属抱歉。”
“先生若是不急着赶路,可移步后院偏厅歇息片刻,下官让下人将先生衣物洗净烘干,再送先生离去,可否?”
话语谦和,礼贤下士,半点官府威压都无。
看起来,是一位体恤百姓、温润宽厚的清官。
温砚臣心中暗忖,此人面相敦厚,神色疲惫,不似奸猾贪官之相。可那一味暗藏的玄乌藤毒药,绝非空穴来风。
官场人心,最是难测,面相从来不能定善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