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寻蹲在墙根底下，看着那道完整的图案，看了很久。风从墙根那边吹过来，吹在他后背上，凉，带着一股土腥气和水泥碎屑混在一起的涩味，吸进鼻子里是干的，涩味粘在鼻腔里，他吸了一下鼻子，没打出喷嚏。他没站起来，也没伸手去碰那道图案，只是蹲着，膝盖抵着胸口，腿麻了，从大腿根往下，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扎。他换了一下重心，从左脚移到右脚，膝盖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，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出去，又收回来。他低头看着那道图案的线条，线条是深褐色的，嵌在浅褐色的土面里，从头到尾连在一起，没有断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右手悬在图案上方，手指微微张开，指尖离土面大约半寸，没碰下去，只是悬着，像是要量那道图案的宽度，又像是在确认那道线条确实在那里。然后他收回手，在裤腿上蹭了蹭，蹭掉掌心里沾的土粉和水泥灰，灰是灰白色的，蹭在灰布裤腿上，留下几道颜色更浅的印子。
冬生蹲在几步远的地方，没走近，也没出声。他蹲在墙根的阴影里，手里捏着一根草茎，草茎是干的，边缘卷着，被他捏在指间，一捏就碎，碎屑落在他的裤腿上，灰绿色的。他没在拨弄什么，只是握着它，看着楚寻蹲在墙根前面，看了很久，等他自己站起来。莎莉站在灶台门口，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，隔开灶台里暗下来的光。她也没说话，倚着门框站着，门框的木头是凉的，贴着后背，透过衣服渗进来。她的目光从楚寻的背影移到冬生蹲着的轮廓上，又移回墙根底下那道被凿开的缺口，缺口边缘堆着碎水泥块，灰白色的，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浅的亮。
楚寻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声，比之前更闷，像是从骨头深处传上来的。他站直了，用手掌在裤腿上又蹭了一下，手掌是粗糙的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，蹭在布料上发出沙沙的响。他低头看着那道图案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灶台。他走到木桌前面，把那几样东西从桌面上拿起来，一件一件地拿。竹片在最左边，他用右手拿起来，指腹擦过竹片光滑的表面，表面是温的，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。骨片接在它的右下方，他用左手拿起来，骨片的边缘锋利，硌着掌心。新骨片嵌在骨片和石头之间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，骨片很薄，透光，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细密的纹路。石头是青白色的，他用整个手握住，石头是凉的，刻痕硌着指腹。兽皮放在石头的右侧，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兽皮的一角，兽皮是软的，烧焦的边缘脆，一捏就掉屑。最后他把那块木片拿起来，木片很轻，几乎没重量，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毛刺。
他按照它们在墙根底下的图案里的位置，重新在桌面上排列。竹片在最左边，骨片接在它的右下方，新骨片嵌在骨片和石头之间，石头的刻痕和骨片的边缘对齐，他用手把石头往左边推了推，推到底，石头和骨片之间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响。兽皮放在石头的右侧，烧焦的边缘朝外，和图案里兽皮边缘的位置一致，他用掌心把兽皮压平，兽皮在桌面上铺展开，边缘的焦痕卷着，压在桌面上。最后他把那块木片放在兽皮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里，这一次，木片的边缘没翘起来，也没差出一截。它刚好嵌在那个位置上，严丝合缝，木片的厚边抵着石头的直角，薄边贴着兽皮烧焦的边角，没有缝，没有空隙。他用手按了一下木片，木片稳稳地贴在桌面上，没再弹起来。
那几样东西拼在一起之后，桌面上的图案和墙根底下的图案是一样的。线条没有断，笔画从头连到尾，从左往右，斜着向上，转弯，向右，再往下收。他站在桌边看着那排被重新摆放过的旧物，没伸手调整。竹片和骨片之间，那道木片填补的位置，没缝隙，边缘是接上的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落在拼好的图案上，把每道刻痕的阴影投在木纹上，一一对应。竹片的影子投在左边，骨片的影子投在中间，石头的影子投在右边，兽皮的影子最大，盖住了木片的一角。他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目光从竹片移到石头，再移到兽皮，最后停在木片上，木片在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黄色，和周围的旧物颜色一样。
然后他转身走回墙根底下，蹲下去，用手把那些碎水泥块拢回来。碎水泥块大的垫在底下，小的填在缝隙里，他用手指把碎块塞进土面的凹陷处，碎块的棱角硌着指腹，有的锋利，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最后用手掌把最上面一层压平，手掌按在碎水泥上，压到和周围的土面一样高，土面是硬的，碎水泥更硬，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细碎的摩擦声。做完这些他站起来，膝盖又响了一声，他没回头看那道被重新盖住的土面，走回灶台里，在门廊下坐下来，靠着门框，两条腿伸直，脚尖朝上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门框的木头被风吹得干裂，硌着后背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，背靠着门框中间的一道横木。
冬生从墙根那边站起来，把手里的草茎丢在地上，草茎落在碎水泥块旁边，灰绿色的，和灰白色的水泥形成一道窄窄的边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灶台门口蹲下来，蹲在楚寻旁边，把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下巴抵着手背，看着院子里慢慢暗下来的光。暮色从东边漫过来，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蓝，又从灰蓝变成深灰，院子里的地面颜色在变深，湿泥面从浅褐变成深褐，干土面从灰白变成灰黑。莎莉站在灶台里面，站在桌边，看着桌面上那道被拼好的图案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站在那里。光线已经从桌面上移开了，那几样东西在暮色里从亮转暗，轮廓还在，细节也还在，只是因为天光变弱，所有东西都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，在桌面边缘碰了一下，手指按在桌面边缘的木纹上，停了一瞬，收了回去，没碰那些拼好的东西。她把手收回去，垂在身侧，指尖朝着地面，她站在桌边看着那道被拼好的图案，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，但没消失。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廊的方向，楚寻还坐在那里，冬生蹲在他旁边，院子里最后一层暮色正在收拢，把墙根、灶台和门廊周围的地面重新归入同一个色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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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第一百三十二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