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听到男人与年轻人开始争论,所有人都不以为然,只觉得又是某人的家长来到黑网吧抓人,无论是老板还是这里的顾客,对这样的光景早已见怪不怪了。但随着人和椅子被推倒的哐当声在狭小机房里响起,包括陆睿明在内的一些人都不得不被这过于异常的场景吸引住目光。
“给我安分点!”穿着青衣的男人用硕大的身躯压制着形同枯槁的年轻人,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连隔着几米远都能看到:“你爸妈已经签字了!今天起,给我乖乖接受矫正!”
“矫......?”
几乎是听到“矫正”二字的一瞬间,陆睿明便感到一阵晕眩。不知为何,这两个字便如同席卷的浪潮,一声又一声地在少年耳旁低语着,滔滔不绝,层层递进。
他睁大双眼,瞳孔如死去般不受控制地扩大着。
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矫正。
不像是从外边传来的声音,更像是电流直接越过耳朵,从太阳穴直抵大脑的听觉神经。
“呜!”
哐当一下,陆睿明几乎是立刻从座椅瘫倒在地!膝盖猛地撞在地板上,一只手则还勉强扶在桌面上,他便用仅剩的一手立刻捂嘴,靠着膝盖和手臂关节支撑重心,用残留的意志阻挡着胃中秽物的翻涌。
“睿明!”二十七急切地想扶住他的肩膀,但手掌只是如微风般从少年身上穿过:“睿明!你还好吧!?”
显然,少年的状况好不了一点,无数杂音如电流般在他耳畔轰鸣,让四肢失去对重力的感知。
但还好,至少还有少女吵闹的呼唤声,让电流声稍微隔绝开了。在致幻的回响中,陆睿明集中注意,把意识单独寄托在二十七呐喊声中。
“哈!哈.......”
终于,直到少女的呐喊逐渐明朗开来,在以跪姿喘息几口后,陆睿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意识,手臂和大腿仍止不住地颤抖着。
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声叫喊,短短几秒,却让陆睿明感觉被洪水从山坡冲到山沟的感觉一般,上下颠倒,翻天覆地。
“睿明......!”似乎是看到少年的脸色有所好转,二十七的声音也是稍微地压低下来,但语气压抑得快咬不住字:“不要想!不要去想!现在对你还是太早了!”
“......我!”睿明还是想回答什么,但脑中过载的疼痛迅速掐住他的咽喉,让他短暂好转的气色又恶化下去:“咳!咳......咳!”
尤其是,外头的争吵仍在激化,刺耳的呼唤就不断从少年上方传来。
“救!救命啊!”被压制的年轻人用被挤迫的胸腔吐露着语焉不详的求救:“我不认识这些人!快救我!报警啊!”
“你还敢叫!”男人迅速调整下姿势,膝盖直接压在了年轻人脖子上:“找死!”
其他两个男人也一拥而上,用身体压着四肢,让他彻底动弹不得。
“呜!呜!”咽喉被压住,甚至胸腔也进不去空气,年轻人就这么无力地趴在地上,脸涨得通红。
“喂!干嘛呢干嘛呢!”一直坐在躺椅上的老板也坐不住了,把烟放进烟灰缸上,就匆匆小跑过来:“人都给你们憋出事了!快松开!”
一些网民也开始跃跃欲试,起身就要走上前去。毕竟这场面实在像极了绑架现场,无论是真是假,配合着控制现场才是最稳妥的办法。
“关你啥事!滚!”但另一个男人怒吼着,似乎就要起身把老板也一块按倒,朝着周围的目光威胁道:“还有你们!看什么看?再看把你们全送网监里去!”
听到“网监”二字,老板立刻哆嗦着不敢往前,只是嘴里念叨着“哎呀哎呀”之类的字词。而网民也被这目中无人的气势以及对方凶狠的目光吓到了,基本都又坐回原位,或是重新玩起电脑,或是只从夹缝里偷瞄几眼。
当然,半数的网民始终都只专注在屏幕上,始终没有被外面的动静影响到。
“唔......”膝盖下的年轻人逐渐没了气息,挣扎的动作幅度显而易见地少了,从外面看去,根本分不清是没力气反抗,还是真的窒息昏过去了。
但,机房的另一个人确实是要窒息了。
本就无法忍受热气和二手烟的陆睿明就一直捂着口鼻,顶着反复的恶心感,尝试偷偷爬动着。
现在的少年脑里只能考虑两件事:一是尽快离开现场,二是赶紧和王叔会合。
他原本打算从另一个门口出去,但等他把视线投过去才发现,门口走廊已经各种杂物堵住,根本无法靠近。
“这里不行。”二十七小声说道:“老板把出口走廊当储物间用了。”
“靠!”陆睿明咒骂一声:“活该一把火给你们全烧了......!”
于是他只能骂骂咧咧地在地板上爬,往来时的入口里靠。就像更早些时候,他偷偷从医院急诊部大厅口爬到外面、避开医闹现场那样。彼时彼刻,恰如此时此刻。
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比昨晚还糟糕些,那帮粗鲁的男人挡住了来时的路线。
幸好,这三个从矫正机构过来的男人只专注于年轻人身上,而那个年轻人也比预期的还要卖力挣扎,所有人都没空把注意力放在一个阴暗爬行的生物,只是自顾自地处理各自的任务。
“总感觉,你前不久才这么爬过......”看着陆睿明艰难地爬行着,二十七便有些无奈地吐槽着:“还好都没人看见。”
“啧......”但听到少女的话,少年却立马不乐意了。青筋从少年满是汗水的额头上暴出,他大汗淋漓地想要起身,发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,就又靠着墙边,颤抖着依靠墙壁的力量让自己一点一点地站立起来。即便自己腹部此刻早就翻江倒海,他也要这么做。
“傻......!”看到少年想要重新起立,二十七立马慌了神:“你,你倔什么劲啊!”
“你说得对......”陆睿明咬咬牙:“不能被人瞧见......我在地板上爬......”
“哎呀!这种面子无关紧要啦!”对方的回答给少女气笑了:“有什么事出去再考虑嘛!”
但少年已经下定决心,比起屈辱地往入口上爬,眼下这些痛苦都不算什么。
于是,凭借惊人的意志,几次挣扎后,他终于靠着墙壁,终于让身体重新站立。
真是舒畅!不仅视线清晰开阔了,而且腿脚的抖动也慢慢停止下来,整个人如同在久坐的马桶上起来一般,虽然难免有些阵痛,但仍给人从腹痛的枷锁中解放的快感。
嗯,状态很好!陆睿明就深吸一口气,打算一鼓作气地从三人身旁经过,就这么笔直地往入口走去。
“呼......。”
于是他深吸一口气,把从隔壁老板吹来的二手烟一口吸了个干净。
于是他感受到尼古丁在鼻腔和口腔涌入体内的灼烧感,咽喉如灼烧般刺痒。
于是他猛地咳嗽起来,低头俯身,连带着把刚刚压抑下去的呕吐感一并咳出!
“咳咳咳咳咳......!啊呜!”
“呕!!!!!!”
强烈的烟熏与呕吐感让少年眼睛丢失了焦点,只能如梦游般搀扶着身边的某物,然后任由自己失神般地呕吐起来。他感到自己的腹部在不断收缩和翻滚,一些腥臭而热辣的东西就这么硬生生地从自己的肠胃里抠出。
“呕!!!!呕!!!!”
天呐!听得“啪啦”几声,一摊乳白色的糊糊就这么凹凸不平地砸在地上,散发着刺鼻的恶臭!这股臭味是如此鲜活,以至于老板的二手烟都黯然失色,让那些只专注游戏或聊天的网民都捂住口鼻,不约而同地朝少年身上看去。
然后,所有人的视线都再也无法从少年这边挪开了:他们看到白色的黏状物分毫不差地吐在正中间青衣男人的背上,或者说......后脑勺。男人没有动弹,如同宕机一般跪在原地,粘液嘀嗒嘀嗒地顺着男人脑袋落下,滑过耳畔,滴在了被压着的年轻人脸旁。
这番光景是如此诡异,让二十七都张大嘴巴,惊吓得呆立在原地。
不多的头发沾满了胃液,男人便怔怔地回头望去,又怔怔地看着肩上和脸上的糊状物,在另外两位同伙难以置信的目光下,他淡定地擦了擦身上的污渍。
然后,他下定了某种决心,无视了膝盖下一脸痛苦的青年,起身朝睿明走去。
“你......”男人低头轻语,然后把还在呕吐中的少年一把推向墙壁:“你****的!!!”
“咳咳咳!”睿明还没从呕吐中缓过来,他只感到自己被一只巨手掐住了脖子,几乎要被对方单手拎起。他本能地想要用手把眼前的巨物推开,但连站立都费神费力的自己,又怎么还有余力抵住一个暴怒的成年人呢?
完全听不到青衣男人在说什么,只知道疼痛从脖子和腹部里传来。睿明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手从自己面前举起,便只能咳嗽着,尝试闭上双眼,用脸承受住即将到来的冲击。
“哐 ———— 嗡!!!!”
一阵尖锐的电流嗡响从机房里炸开!封闭的网吧聚拢起阵阵回声,粗糙、颗粒感很重的乐声轰然铺开来!没有铺垫,毫无预兆,狂暴失真的轰鸣瞬间灌满整个密闭网吧。
粗糙炸裂的音浪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,不仅震得桌面的鼠标、可乐罐嗡嗡发抖,也震得在场所有人低头捂住耳朵,生怕是屋内发生了爆炸。
当然,抓着少年脖子的男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轰鸣松开了手,让少年得以滑下墙来,喘息不止。
“靠!”男人捂住耳朵,回头大声疾呼:“怎么回事!?”
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轰鸣的中心:却见一个梳着莫西干发型,戴着墨镜的杀马特青年,门户大开地朝三人的方向坐着。他不知何时手握一把黑色单线圈电吉他,脚边摊开一台黑色迷你便携音箱,电源线直接插在桌旁老旧的多用插座上,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。
演奏?在这里?此时此刻!?
当然!见他左手死死按住品格,手腕用力,一遍又一遍砸出短促狂暴的循环 riff,琴弦震颤发出 “嗡 —— 哐!嗡 —— 哐!” 的厚重声响,4/4 拍的强劲节奏就狂暴地砸在空气里。迎着满场不可思议的目光,压抑雄浑的嗓音便被吉他轰鸣衬托,如野火一般朝四周爆散开来!
“看着这道门,风刮过街巷
每个人眼底,都藏着慌张
谁的肩膀,被迫披上捆绑
沉默不是唯一选择的模样......”
“嚓!”地断音被尖锐地砸出,每一句的顿挫都被狠狠钉在现场。
“别把对错,随便盖上伪装
生命重量,不该被人私藏
世道喧嚣,真假需要端详
心底火光,别轻易就投降!”
“哇喔!”
伴随着最后一声轰鸣,吵闹的即兴说唱终于停了下来,回声仍在这不大的机房内来回荡漾。
随后,他抬起了那副浮夸的墨镜,朝着少年,或者说那不知所措的三人,展现出一双调皮且不可一世的黑色双眸。
“怎样?在场的各位哥,各位爷?”莫西干头轻轻地鞠躬,抬头露出爽朗的笑容:“”这么顶的Jam和Freestyle,在头善可不多见!”
“......你是谁?”其中一个面露狠相的男人缓缓放下捂耳的双手,恶狠狠地质问道:“这又是闹哪出?”
“只是个路过的临时MC。”说着摸不着头脑的话,杀马特又双弹了几下吉他,发出干燥的“哐哐”声。
“M.....C?”男人不解地重复着。
“Mic Controller(麦克风掌控者)......”陆睿明捂着头,难受地说道:“也有叫Microphone Checker(麦克风试音者)......都是指拿着麦克风说唱的人。”
“哦!”莫西干头兴奋地炸了个音:“你果然懂行啊!陆睿明同学!”
“嗯?”听到自己名字被陌生人如同聊家常般提起,少年就倍感疑惑,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不解地看向对方。
“你们认识!?”而发现自己被前后包夹的男人们就比刚才更警戒起来,三双如狼似虎的目光就警惕地盯着前后两边。
“是也不是。”潇洒地弹了个音,莫西干头就随性地站起来:“但怎样都好,像你们这样二话不说把人压死过去的,又二话不说打人的模样,哪怕是警察办案都不带这样吧?”
“何况还是那什么,矫正机构?光天化日把人绑了,没王法啦?”
“......好臭。”说着挑衅般的话语,莫西干却突然捂住口鼻,眼睛看着半身湿透的青衣男人:“我的妈,这也太臭了......”
“真是世风日下。”青衣男人却并没有被对方挑衅般的举动激怒,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,抬头低眼地靠近着,俯视着这奇装异服的青年:“这样的年纪,不在家里好好读书,反而在网吧虚度光阴,荒废人生......”
左顾右盼地说着走着,男人却一把揪住对方奇异的头发,在莫西干头反应过来前就把他揪到自己身前!
“......喂!”陆睿明如同心脏被揪住般大喊一声,但立刻被另外两人按在墙上。
“......!”被揪住的莫西干没有抵抗,但从脸上的表情看得出,他痛得几乎站不住脚。
“而且瞧你这头发!在哪染的?嗯?”看到对方竟任由自己拿捏,用手摇晃着脑袋,男人便很快放松警惕,露出轻蔑的笑容:“怕是你爹妈不认你,所以在这地方混日子?嗯?这样的话,叔叔倒有个好去处给你。”
莫西干笑着说:“我爸妈可是......”
“我没问你!!”
“砰”地一声,那男人竟把莫西干的头整个砸在键盘上!力道之大,不仅让电脑屏幕从原先的位置撞开,而且把脚下的电线也撞飞了,发出电源接触不良的“嗡嗡”声!吉他和音箱更是被粗暴地甩在地上,发出惨烈的轰鸣!
“呜!!”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,莫西干头就心痛地看着倒地的吉他,发出不甘的挣扎声。
陆睿明也没料到这帮人会如此蛮横,挣扎着想要上前帮忙,但另外两人却把他按死在墙上,说话都困难至极。
“喂喂喂!别闹了!别闹了!”老板还在苦苦哀求,但孤苦伶仃的他显然也不能进一步再做什么。
“你......你们!”陆睿明想说什么,争辩什么,但压在脖子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:。
“把他们三个全押上车!”压制着莫西干的男人感受手臂传来的挣扎,竟露出满意的笑容:“都是有网瘾的,没必要在走程序了!反正能在这个时间待网吧里,肯定都是些没爹妈管教的畜生!”
“明白!”另外两人也都心领神会地笑着。于是其中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把原先被压在地上的青年架起——那个青年似乎放弃了反抗,木讷的脸上布满了委屈的泪水。
另一个穿深绿衣服的男人则把陆睿明的手臂反手按在背上,像押送囚犯般把少年从墙边押走——因为少年仍在咬牙挣扎,让他从墙上卸下来花费男人不少力气。
“你们这是违法的!”陆睿明用尽全力大喊,但听到“违法”二字,对方的嘴角上挑得更高。
“违法?警察来了也得听我们的!”
虽然中间出现不少插曲,但三个青年最终还是被大人们毫无尊严地控制住,如同奴隶主几番折腾后还是抓住了逃跑的奴隶一般......
但,这里不是奴隶贸易盛行的旧世纪,这三个青年也都不是奴隶,而他们更不如看上去那般孤立无援。
“打扰了,这位先生。”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在绿衣男人肩上:“请问这是在干什么?”
“谁!?”
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绿衣男人的身后,一个有些高瘦的中年男人正友善地朝对方问话。
“哦,我是这孩子的家长,或者说监护人。”王世文笑着说:“你们是谁?为什么要这样押着我家小孩?”
“呜......好臭。”王世文抖了抖鼻尖,立刻用手掐住鼻腔:“......谁吐这了?”
男人们显然没料到真的会有家长出现在黑网吧里,竟然一时间看向彼此,不知所措。
而王世文仍然用一种深邃的笑容审视着眼前的三人,不说话,但似乎已经什么都说清楚了。
在这样尴尬的僵持中,陆睿明一把从绿衣男人手上挣脱开,深深地叹气。
“怎么才来?电话那么久了。”他对着王世文的笑脸,寻思自己从倒下那刻就立刻拨打了王世文的手机号,却现在才等到援助,就满脸嫌弃。
“被小空拐去买拼图了,哈哈......”王世文稍微松开手指,用手挥了挥空气中的臭味:“耽误了些,不过应该赶上了吧?”
“唉。”陆睿明靠在王世文身边,用手疲惫地指了指另外被控制的两个青年:“我和另外两差点被人拐走了,你赶紧想个办法。”
“哦!”于是王世文恍然大悟,“惊讶”地朝另外两人看去:“原来是绑架啊?”
“别误会,这位家长。”压着莫西干头的蓝衣男人松手了:“我们是接受其他家长指示,带孩子去学校矫正的,是奉公行事。你家小孩和他朋友妨碍了工作,我们只能暂时采取一些措施控制现场。”
“学校?矫正?”王世文疑惑道:“我好歹也在社区干了几年,还没看过警察以外的能这样绑人......哦,可能03年以前搞收容遣送那会流行过。”
“那不都废止挺久了嘛......”陆睿明附和着。
“是啊,早废止了。”王世文朝少年点点头,然后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身上:“所以,咱们得讲程序。你们要奉公行事,总得有许可或证件一类的东西吧?把你们证件啥的出示一下。”
“这关你们什么事?”绿衣男人难以置信:“又不是你家孩子。”
“遵纪守法都需要理由吗?”王世文反问:“还是说你们打算无凭无证就把人押走?”
“你有异议,可以去报警。”蓝衣男人有些愤怒地说着,从莫西干边上往王世文的位置靠去:“我们在警局里有人,要再继续妨碍工作,不介意花时间到局里说。”
“......”王世文眼睁睁看着蓝衣男人走上前,却不说话了。在蓝衣男人看来,对方该没料到自己真敢把“警察”二字搬出来,更没料到自己真的宁愿浪费时间也要把自己怼下去。
他当然没有和当地警方有太深的联系,顶多就是见面多了,混了个脸熟。但以前每次遇到这样纠缠不清的场合时,只要他搬出“警察”的字眼,事情都能迎刃而解,竟不知不觉对这种方式产生了路径依赖。他相信眼前这个高瘦的男人也是如此。
但王世文只是轻轻地微笑,脸上的表情无奈又轻松。
“额,那边的小同学!”他招呼着,朝男人身后的莫西干头说道:“有刚刚那句差不多可以了吧?”
“哦,可以!”莫西干头乐呵呵地笑着:“兄弟姐妹们别拍了,进来给这好大哥解解围。”
“得了。”“得了。”“得了。”“嗯!”
于是四个身影就从网吧门外探出头来,分别是打扮很潮、拿着手机拍照录音的两男一女,还有一个白头发戴口罩的小女孩,正乐呵呵地在三人底下看着网吧里的一切。
而机房里刚刚还不可一世地三人,首先看到的不是人,而是人脸上那漆黑一片的摄像头,顿时大惊失色。
“啊!你们!”蓝衣男人率先反应过来:“拍什么!拍什么!”
“警局里有人,好厉害喔......”门外的女生甚至手持的是正经的摄像机,摄像头咔嚓咔嚓地转动着:“发给咱们粉丝看看。”
“没问题吧?”有些安静的男生保存了手机录音,朝另一个有些成熟的男人看去。
“传吧。”男人点点头:“都朝咱们的人动手了,还等什么?”
“好厉害......”王空抬头仰望身边的三人有条不紊地摆弄着手机和摄像机,露出羡慕的眼神。
“靠!”三个人看到转动的摄像头,立刻吓得魂飞魄散,就把那个吓傻的青年也抛在原地:“把东西放下!”
他们张牙舞爪,像失控的野牛朝着门外冲去,沿途撞翻不少东西。王世文就眼疾眼快地把女儿拉进自己怀里,又被少年挡在身前——两人几乎同时在王空面前立起两道人肉屏障。而门外的三人也不傻,看到对方冲来就收拾东西,朝着巷子的某个方向跑去。
那三人冲出门,无视一旁的少年和父女,只是着急地搜寻着摄像头,却发现巷子外边已经有不少人聚了过来,目光全都朝自己身上看。
“刚刚屋子里发出好响的声音,是不是煤气炸了?”
“不是,谁家煤气炸了还有心思唱歌啊?”
“也没见着火啊?”
原来是莫西干头那一段即兴表演音量实在太大,让网吧迅速成了众矢之的,只是机房里的人无暇察觉罢了。
路人还没理解在网吧发生的事情。但无论如何,像这样被他人注视、关注的情景,绝对是那三个所谓的矫正人员所不能接受的。只是被警察注视,他们还有许多技巧和经验去协商应对,但如果是被人民群众注视,他们就一筹莫展,百口莫辩了。
多待在现场一秒都是对学校名誉的损失,尤其是举着摄像头的三人还特意朝车子的反方向跑去。矫正人员只能咬着牙,朝身边的少年和父女投去憎恨的眼神,便屁颠屁颠地朝另一个方向逃跑,在众目睽睽下,匆忙驾车离去。
而直到连汽车尾气都不再看到,王世文才终于松了口气,庆幸地看着怀里的女儿。
“呼,还好。”他无奈地笑了笑:“最近怎么一出门就总出事了呢?”
“嘻嘻,因为有大哥哥在啊!”王空则心满意足地微笑:“好好玩!”
“哈哈,还真是!”王世文也笑得更开怀了:“唉,要是能再收敛点就好了。
“你说对......”
上一秒,王世文还高兴地朝身前的少年喊话,可下一秒,他却看到少年瘫倒在地,整个人躺在粗糙的石板上,半点没有动弹。父女脸上的笑容和口中的话语也随着眼前这一异象戛然而止。
“......睿明?”
没有回应,陆睿明只是躺倒在地,极致的紧张与放松让他的神经陷入了未知,深沉地昏睡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