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坐电车出了京都城区，往东南方向去。奈绪美靠窗坐着，手里还握着昨晚那把口琴，指腹沿着琴身的边缘慢慢滑过，像是在用触觉复习那首曲子。她看了一会儿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屋，才开口说了一句话：“咱们多久能到稻荷大社？”
“大概半个小时吧”
电车到站之后，他们沿着一条缓坡往上走。路两侧开始出现石制的鸟居，朱红色的，一座挨着一座，沿着山路蜿蜒而上，把整条路都笼进一层温润的红光里。她走在前面，一开始步子还算快，但走过几座鸟居之后她的速度慢了下来。她在一座鸟居前停下来，抬头看了看那根粗大的横梁，上面刻着几行字，漆色已经有些剥落，被风雨和时光磨得微微发亮。
“这些鸟居都是别人捐的？”她问。
“是。每座上面都刻着捐赠者的名字和年份。”
她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横梁，目光沿着那些字迹慢慢移动。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：“这么多人，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里，是希望被记住吧。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，大概也不会停下来仔细看每一座上面写着谁。”，她没有等回答，继续往前走了。于浩扬跟在她后面，望着她的背影被座座鸟居一帧帧地框住，又松开，像一个人正在穿过一扇扇正在为她打开的门，光影在她的肩头起落，连光也在不断地替她调整角度，让她的轮廓在那条朱红色的通道里始终保持清晰。
越往上走，鸟居越密。奈绪美的步子也越来越慢。他们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住了，那里视野开阔，能望见山坡下面整片京都的屋顶。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：“这条路，像是让人一直在往前走。”，“你走在里面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完，但也不想停。”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这条路要是一直往上走，会到哪里？”
“会到山顶。山顶上有一间小神社，能看到整个京都。”于浩扬说。
“那走吧。”，她说，步子已经重新迈开了。
鸟居走到尽头的时候，山路忽然开阔起来。一座木造的神社立在半山的平台上，深色的柱子稳稳地扎在石基上，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狐，耳朵微微竖起，嘴里衔着一卷东西。
奈绪美在台阶下面停住了，没有立刻走上去。她站在那里，微微仰起头，目光沿着屋顶的线条缓缓移动。于浩扬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，没有催她。她迈上了第一级台阶，走到正殿前，她站在赛钱箱前面，从钱包里摸出一枚五元硬币，投了进去。那枚硬币落进木箱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她双手合掌，微微低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于浩扬站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，看着她闭眼的样子，也走上前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元硬币，投进了赛钱箱。那一声比她的略重一些，在安静的空气里滚了一小圈才停下来。他双手合掌，微微低头，闭上了眼睛。他闭上眼睛的时候，没有立刻想好要许什么愿。他感觉到她就在他旁边，呼吸声比他想象的更近一些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她还没有睁开，他的余光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。
奈绪美睁开眼睛的时候，目光先是落在自己的手指上，然后像是感觉到身边有人的气息，她侧过头，看见于浩扬正站在她旁边，刚刚把手放下来。她微微一怔，随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，她没有预料到他会做出这个动作，又像是在说，她正想许一个愿望，而他在她身边站定的那一刻，这个愿望似乎找到了一个更清晰的形状。她偏过头，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你也许愿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许了什么？”
“许了不能说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没有追问。然后迈开步子，往侧殿的方向走去。
一位巫女正站在廊下，穿白衣绯袴，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束在脑后，正在把一束白色的纸垂系到廊柱上。她背对着他们，没有回头，只是专心做着手上的事情。奈绪美在廊下站定，没有急着开口，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。
她看见有参拜者，停下脚步微微欠了欠身：“这时候来参拜，倒是难得清静。”
奈绪美看了她一眼：“上午人多吗？”
“上午要排队的，下午就没什么人了。”巫女说着，侧过头示意了一下庭院的方向，“想求签或者御守的话，那边都有。不急的话可以慢慢看。”
“御守？”奈绪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有求姻缘的、求运势的、求学业的，各种都有。”，巫女说到这里顿了顿，侧过头来看着奈绪美，“我们这里的御守，挺准的。很多人求过之后，过一阵子回来说应验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没有等奈绪美回应，只是微微笑了一下，端着茶杯沿着廊下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