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灭了,屋里一下子变黑。陈玄合上《新军训练手册》,把笔放进铜砚里。窗外天刚亮,雨停了,屋檐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他走出帐篷,湿气扑面。营里的火堆已经熄了,只剩灰烬,有点暗红。
他沿着校场走。脚步不快,但很稳。巡逻的士兵看见他,站直了身子。他点点头,没说话。走到北边的瞭望台下,听见上面两个哨兵在小声说话。
“昨天那个卖皮货的,被拦下来搜身,身上有封信。”
“不是说是个流民吗?”
“流民能写这种字?歪歪扭扭像刀刻的,说什么‘洛阳西三里无岗’‘骑兵日出换防’——谁记这些?”
陈玄走上台阶。两个士兵立刻闭嘴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。纸被水弄湿了,字迹模糊,但还能看清几个字。“兵力空虚”在右下角,“联三部共举”在中间。字很难看,笔画带钩,像是北方草原那边的人写的。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关在东边的囚棚,还没审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过了一会儿,那人被押来了。穿粗布衣服,草鞋沾满泥,脸上有灰,像个跑路的小贩。但他站得很直,肩膀绷着,眼角动了一下——陈玄一进门,他就感觉到了。
陈玄坐下,离他三步远。没让人绑他,也不叫人审。只让亲卫点了一盏油灯,放在两人中间。灯焰跳了两下,照出那人眼睛里的光。
他们就这么坐着。一刻钟过去,灯油少了一半。那人额头开始出汗。
陈玄突然开口,用北方口音说:“你主子给你几匹马换命?”说完,他又换回平常的声音:“从哪来的?谁派你来的?画军图的事,做过几次?”
那人咽了咽口水,低头不说话。
“不说也行。”陈玄站起来,“关七天,不给饭,只给水。第七天我再问一次。要是还不说,砍一只手,放你回去报信——让你主子知道,中原不是好闯的地方。”
亲卫上前拖人。那人终于开口:“我说……我是商人,有人给我十金,让我打听驻军位置。我不知道背后是谁!”
“雇主长什么样?”
“蒙着脸……说话声音怪,不像本地人,也不像鲜卑人。”
“除了你,还有多少人?”
“我不清楚……但我见过三个接头的,都说是‘东狄’的人。”
陈玄眯眼:“东狄?哪个东狄?”
“只知道代号……还有一个叫‘西羌附庸部’的,说要一起动手。”
“一起做什么?”
“等雪化了……就行动。”
陈玄挥手,亲卫把人带走,关进密室,不准见人,不准传消息。
黄昏时,校场没人。地上半干,裂了缝。陈玄上了高台,手扶长枪,看着北方。副官走来问:“要不要加哨?调骑兵巡逻?”
他摇头:“不动。”
敌人已经知道我们的情况。现在动,就是告诉他们我们怕了。他们想看我们乱。我们越安静,他们越不敢动。
副官走了。陈玄还站在那里。风吹旗杆,哗啦响。他对亲卫说:“通知斥候营,侦查范围扩大到边境一百里内。凡是穿奇怪衣服、说话口音不对、带地图的人,全部抓起来。不报,不声张。”
亲卫要走,他又补一句:“特别注意渡口和山路。如果有成队的脚印往南走,马上来报。”
最后一份情报送来时,西南三十里外一个废弃驿站,发现炭火灰,地上有几十个马蹄印,方向朝南。附近村民说,前夜看到十几个黑衣人骑马经过,没留名字。
东南鲖阳边界,一个铁匠被查出私造箭头二十支,不肯说来源,已经被控制。
斥候还带回一张破地图。上面用红笔圈出洛阳西边和南边两个营地,写着“夜巡间隙半个时辰”。角落有个模糊印记,像狼头。
陈玄把地图铺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吹灭灯,走出大帐。
远处山脊像锯子,切开天空。云很低,压着没化的雪。
亲卫站在远处,不敢靠近。
他忽然说:“狼闻到肉味了。”
风掀起他的披风。
“可它们不知道,这头羊,有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