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洒在雪地上,屋檐下的冰柱开始滴水。陈玄站在政事堂外的台阶上,风吹着他的衣服,有点冷,但不刺骨。
他脱下了军装,穿了一件黑色的普通长袍,领子是布的,没有花纹,腰上系着一条素色带子。没人跟着他,也没有卫兵。只有两个文官拿着册子跟在后面,走得轻轻的。
贡院那边敲了三声鼓。咚,咚,咚。声音很稳,一声比一声响,街上的人也安静下来。
考生一个个进场。他们都穿着青布衣,脚踩麻鞋,头上包着布巾,不能戴任何饰品。门口有检查台,小吏挨个看他们的笔墨纸砚,连毛笔杆都要敲两下。有人被查出带了小抄,当场就被赶出去了。那人脸色发白,走到街角站着,周围人看着他,没人说话。
陈玄走过去,谁也没惊动。他在贡院东边的高台上停下,看着考生们排队进考场。
有个年轻人手抖,差点把砚台摔了;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深呼吸,才敢进门;还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,用嘴咬着笔袋,单手提篮子走进去,大家都看着他。
陈玄看了很久。
“打仗能赢一时,写文章才能管长久。”他对主考官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主考官低头答应,额头出汗。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考生听的,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过了一会儿,贡院大门关上,贴了封条。一千多个考生坐进各自的考位,打开试卷,磨好墨。
陈玄走进考场巡视。
他走得很轻,脚步几乎没声音。他走过一条条窄道,看每一个低头写字的人。有人抬头看见他,吓了一跳,笔尖一抖,墨水染黑了半页纸。陈玄只是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在一个考位前停下。那考生大概三十岁,两鬓发白,写着写着突然停笔,趴在桌上哭了。陈玄没说话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人抬起头,眼里有泪,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陈玄小声说:“别慌,好好答题。今天的卷子,就是明天的出路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,没再回头。
三天后,榜单出来了。
政事堂里点着灯。桌上堆满了试卷,每本都盖了密封章。陈玄一个人坐着,亲手翻看,不让别人插手。
他看得特别慢。
一篇讲屯田和边防的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。里面写了各地荒地有多少亩,军队吃粮多少,运输要浪费多少,还画了个简单的图。陈玄看完,在旁边批了一句:“懂实际事务,可用。”
又有一篇写得激烈,直接说税收太重,“种十亩地,交七亩粮,剩下的不够活命”,还写:“官不管百姓苦,百姓就会不要官。”句句像刀子。
旁边的小吏皱眉:“这人文章不错,但话说得太狠,恐怕不能录用。”
陈玄看了一眼,直接把整篇圈出来,写下四个字:“骨鲠之士。”
他看到最后一页时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屋檐上。
他合上最后一本试卷,提笔写下录取名单:六十三人,分上中下三等,记入《新科人才册》。
皇榜贴在午门外。
老百姓围过来瞧,指指点点。有人看到自家孩子的名字,激动得跪下磕头;也有没考上的,默默走开,消失在街角。
陈玄站在政事堂窗前,看着那张红纸在风里飘。
他手里拿着名册,手指摸着封面粗糙的纸。过了好久,低声说:“枪能打天下,不能治天下。从今天起,朝廷里要有新人了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,光照进大殿。
他叫来文书,下令让九个成绩最好的人明天来见他。其他人按老家和专长分类,交给吏部存档备用。
一个亲卫进来,小声说:“科举接待的事都准备好了,礼部官员在外厅等着,问要不要改流程。”
陈玄摇头:“不用。按规矩办,一点都不能差。”
亲卫退下。
他走到沙盘前。上面不再是打仗的地图,而是各地学堂的位置。几个红点标出了要新建考场的县城。
他拿起一支新笔,在“颍川”“南阳”“九江”三个地方画了圈。
笔尖碰到底板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远处钟楼敲响,中午到了。
他放下笔,整理袖子,走向内廷偏殿。走路稳,背挺直。路上遇到的宫人都低头让路,不敢看他。
殿门打开,光线照进来。
他进去,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。面前放着茶杯和一份抄好的名单。
这是第一批真正从穷人家选出来的官员。
没背景,没关系,只有学问和见识。
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第一个名字:李承业,豫州汝南人,父亲是种地的,母亲早死,十六岁才开始读《春秋》,三年学通五经。
陈玄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,很久没动。
春风吹过柳树,摇动屋檐下的铜铃。
叮的一声,打破安静。
他抬头看向门外。阳光铺满台阶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接着,脚步声传来。
有人通报:“大人,新科第一名李承业已在殿外等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