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往鼻腔、肺腔里灌。
窒息的痛苦铺天盖地席卷而来，耳边是岸边女子尖利刻薄的唾骂，夹杂着几句冷漠的起哄。
“不知廉耻的孤女，还敢和张大夫争生意，活该落水！”
“一个无父无母的丫头，死了也不足惜。”
苏清砚意识沉沉下坠，刺骨的寒意裹住四肢百骸，无尽的黑暗吞噬过来。
再睁眼时，胸腔剧烈地起伏，大口大口呛出浑浊的冷水。
浑身酸痛，头发湿漉漉黏在脸颊，粗布衣裙浸透冰水，冻得她牙齿不住打颤。
苏砚猛地睁开双眼。
不是爆炸现场，没有火光，没有那具还未完成尸检的被害者遗体。
脑海中两股记忆汹涌冲撞，撕裂般的胀痛袭来。
她是苏砚，现代市刑侦支队主检法医。刚刚结束一桩连环杀人案的尸检，赶往抓捕现场途中，意外遇上汽车爆炸。
再次苏醒，她成了大靖朝，城外清平镇医馆孤女——苏清砚。
原主父母早亡，只留下一间破败小医馆。性子怯懦软弱，略懂一点草药知识，在镇上艰难讨生活。却因为挡了本地大夫的财路，被人恶意构陷造谣，今日被几个妇人推落河中。
旁人皆以为是意外落水，任她在水里挣扎，无人施救。一条鲜活性命，就这么潦草消弭于寒水之中。
“咳咳……”
苏砚撑住冰冷湿滑的河滩碎石，缓缓坐起身。冷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，浑身冻得发抖，可那双眼睛却一片清明冷静，全然没有原主的怯懦惶恐。
法医多年，见过无数生死，死亡于她而言并不陌生。只是没想到，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离奇的方式，重活一世。
岸上那几个推她落水的妇人，看见她居然没死，脸上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摆出凶狠模样。
“哟，命倒是硬，这样都淹不死。”胖妇人叉着腰，上前几步，眼神鄙夷地上下打量湿透狼狈的苏清砚，“苏丫头，我劝你识相点，趁早关了你那破医馆。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，本就伤风败俗。”
旁边另一妇人跟着附和：“就是！张大夫说了，你胡乱配药害人，早晚要闹出人命。今天落水，便是老天对你的惩戒！”
句句诛心。
原主便是长期在这样的流言与欺压下，活得如履薄冰。
若是从前的苏清砚，此刻只会瑟瑟发抖，低头退让，任由旁人肆意欺辱。
可现在身体里装着的，是见过无数罪恶，信奉证据与真相的法医苏砚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眼底没有半分惧怕。湿漉漉的睫毛垂落，脸色惨白，声音却异常平稳冷静。
“我何时胡乱配药害人？可有实证？”
妇人被她这一反问噎了一下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大伙都这么说，难道还会有假？”
“众人传言，不等于真相。”苏砚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，碎石硌破掌心，渗出血丝，她好似浑然不觉，“没有证据，便是造谣污蔑。”
她的气场骤然转变，那股沉静锐利，压迫得岸上几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几人看着眼前仿佛换了魂魄一般的少女，心里莫名发怵，嘴上依旧不肯服软，骂骂咧咧几句，便匆匆离去。
河滩边只剩下苏砚一人。
冷风呼啸，浸透冰水的衣服贴在身上，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纤细单薄，布满细小旧伤痕的双手。
这双手，从前握着解剖刀，剖开迷雾，让无声尸骨诉说真相。
而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大靖。女子不可碰尸，不许验尸。仵作皆是贱籍男子，女子若是私自查验尸体，便是大罪，轻则杖责流放，重则丢了性命。
世道不公，冤屈遍地，底层之人含冤而死，常常草草定案，无人深究。
原主就是最好的例子。被人谋害，却要被当做意外落水，连一句公道都求不到。
苏砚望着滔滔河水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既然占了这具身体活下来。
那便不再做那个任人践踏、忍气吞声的苏清砚。
荒骨虽无言，公道不可泯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响，车轮碾过泥泞道路，一队身着玄色官差服饰之人，正朝着清平镇方向疾驰而来。
为首一匹骏马之上，男子一身墨色官袍，腰佩长刀，面容冷峭，眉眼如冰，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。
是大理寺少卿，谢晏辞。
记忆碎片一闪而过。听说镇上出了一桩命案，官府久查无果，特请这位京城来的高官前来督办。
苏清砚微微眯起眼。
这大靖的第一桩冤案，或许，就要从这里开始。
她抬手，拢了拢身上冰冷潮湿的破衣，转身，一步步朝着镇上走去。泥泞路面留下一串浅浅水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