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医馆。
木门朽坏,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声响。屋内陈设简陋,一张药柜,几张缺角木桌,地上散落着干枯草药。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四处都是潮湿阴冷的气息。
苏清砚找来干布,简单擦去头发与身上河水,换上一身粗布旧衫。掌心被河滩碎石磨破,渗着淡淡的血珠,她从药匣挑出止血草药,碾碎敷在伤口,动作熟练干脆。
脑海不断回放原主零碎记忆。
清平镇西郊,昨夜死了一户农家妇人。
官府勘验之后,直接定案:丈夫外出,妇人夜里失足落入院内水井,溺水身亡,纯属意外。
可邻里私下议论,那夫妻二人素来不和,争吵不断。不少人暗自怀疑,妇人之死另有蹊跷。只是苦无证据,县衙不愿多事,草草了结,只等着明日便收敛下葬。
大理寺少卿谢晏辞便是为此案而来。
苏清砚指尖轻轻敲击木桌。
溺水,是意外还是被人强行按入水中致死,尸体之上会留下不一样的痕迹。
口鼻蕈状泡沫,脖颈扼压伤痕,指甲缝残留皮屑,内脏淤血差异……种种细节,骗得过古代县衙的仵作,却骗不过她。
可大靖律例森严。
女子靠近尸身已是流言四起,若敢动手验尸,便是触犯律法,轻则杖刑,重则下狱。
理智告诉她应当置身事外,安稳度日。
然而一想到河滩之上,原主含冤落水无人过问的绝望,心口便沉沉一压。
若人人都视而不见,世间便永无公道。
正思忖间,外面街道忽然喧闹起来。马蹄声、官差喝止声此起彼伏。
谢晏辞已经到了。
苏清砚略一迟疑,拿起一块不起眼的青色帕子揣入怀中,推门出去。
农家小院就在镇子西郊,远远便围满看热闹百姓,层层叠叠堵在门口。官差分立两侧,神色肃穆,驱散围观人群。
院内一口青石水井,井边湿漉漉一片。地上停放一具薄薄木板,妇人尸体盖着一块粗麻布,一动不动。
县衙老仵作站在一旁,拱手回话,语气笃定。
“回少卿大人,小人已经仔细查验。妇人浑身并无打斗伤痕,确是失足落井溺水窒息而亡,应是意外,并无凶手。”
一身墨色官袍的谢晏辞立在院中。身姿挺拔,眉眼冷冽,下颌线条紧绷。墨发以玉冠束起,周身寒气迫人。他目光扫过水井,又落于木板上那具尸体,眉头微蹙。
“当真没有半点异常?”
老仵作底气稍弱,依旧硬着头皮应答:“回大人,确无异常。”
围观百姓低声窃窃私语,有人叹息妇人命苦,也有人说就是夜里走路不慎失足。
苏清砚挤在人群后方,远远看着院内情形。
隔着一段距离,她看不到尸体细节,但是仅仅观察尸体摆放姿态,心底已经生出疑窦。
若是失足坠井,人在落水前会本能挣扎,肢体姿态不会如此平顺僵硬。
心底念头翻涌,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。
这一动,却惹来旁边百姓侧目。
“那不是苏家孤女吗?一个姑娘家,还凑命案热闹,不知忌讳!”
“离死人远些,多不吉利。”
议论声传入院内。
谢晏辞敏锐转头,冷锐目光穿透人群,直直锁在苏清砚身上。
少女一身朴素粗布衣衫,面色尚带着落水过后的苍白,可一双眸子异常沉静,没有寻常百姓面对命案的恐惧慌乱,反而紧紧盯着那具盖布尸体,若有所思。
一个寻常小镇孤女,面对死人,何来这般镇定?
谢晏辞眼底掠过一丝审视,薄唇轻启,声音清冷,穿透嘈杂人声。
“那女子,你在此张望,看出什么?”
所有人瞬间转头,一道道目光全部砸向苏清砚。
无数道好奇、鄙夷、看热闹的视线压了过来。
苏清砚呼吸微顿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窘迫退开。
她却没有躲闪,迎着谢晏辞冰冷锐利的目光,声音清晰平稳,不高不低,清清楚楚传到院中每个人耳里:
“大人,这或许,不是意外落水。”
一语落下,全场骤然安静。
老仵作脸色一变,厉声呵斥:“放肆!黄毛丫头懂什么验尸之事!女子妄议死者,简直不知礼法!”
围观百姓哗然一片。
谢晏辞眸光骤然加深,向前踏出一步。墨色衣摆扫过地上泥水,压迫感扑面而来。他一步步走近,居高临下凝视眼前单薄少女,语气带着大理寺官员独有的威严冷硬:
“你可知妄议案情,欺瞒上官,该当何罪。”
苏清砚没有后退半步。
风卷起她鬓边碎发,她抬眼,坦然对上他冰冷深邃的双眼。
“民女知道。可尸骨会说话,若大人愿意,掀开麻布,查验两处地方,便知民女所言并非虚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