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落地，小院之内瞬间死寂。
周遭百姓倒吸冷气，纷纷交头接耳，窃窃议论声压得极低，却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。
“这苏家姑娘莫不是疯了？竟敢当众质疑官府仵作！”
“女子谈论尸检，简直是大逆不道，就不怕被官府拿问吗？”
“好好一个姑娘，怎么偏要沾这种污秽凶事。”
老仵作脸色涨得通红，上前一步，手指直直指着苏清砚，怒声斥责。
“一派胡言！小小女子未曾习过刑狱勘验，凭什么敢否定我查验结果！大人，此女言语狂妄，扰乱案发现场，应当立刻将她驱离，以示惩戒！”
谢晏辞立在泥泞院中，墨色官袍沾了点点泥污，却丝毫不减周身凛冽威压。
他垂眸望着眼前少女。
苏清砚身形单薄，粗布衣裙洗得发白，脸颊还残留着落水之后未褪尽的青白，掌心包扎的草药布条渗出淡淡的暗红血迹，显然方才受过伤。
可唯独一双眼睛，异常冷静笃定，不见半分慌乱畏缩。
寻常闺阁女子见到尸身，早已吓得浑身发抖，避之唯恐不及。可她面对命案现场，从容镇定，直言案件存有疑点。这份气度，绝不像是清平镇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医馆少女该有的模样。
谢晏辞眼底疑虑重重，指尖轻轻搭在腰间刀柄，寒气缓缓散开。
“你说不是意外溺水。”他声音低沉冷冽，一字一顿，“说出你的道理。若是信口雌黄，本县寺绝不轻饶。”
压力如山一般压向苏清砚。
一旦判断出错，便是欺官之罪，杖责、枷锁，甚至流放都有可能。
可苏清砚心中十分清楚溺水死亡两种状态之间的区别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向木板之上那具盖着麻布的尸体。
“若是自己失足跌入水井。人在坠落瞬间会本能挣扎，双手会下意识去抓井壁，手掌、指缝之内，大多会留有泥土、青苔划痕。落水之后求生挣扎，四肢关节会呈现出挣扎过后僵硬扭曲姿态。”
她语调平稳，条理清晰，将法医勘验要点，转换成这个时代能够听懂的话语。
“若是被人强行按入水中溺毙，死者来不及大幅度挣扎，肢体相对平顺。而且口鼻之中，会涌出大量细密泡沫。”
老仵作闻言一愣，随即又大声反驳：“胡说八道！溺水死者谁没有泥水！妇人脸上被麻布遮盖，谁能看得清楚内里泡沫！你根本不曾靠近尸体，凭空臆想！”
围观人群也纷纷点头附和，觉得少女完全是信口开河。
苏清砚没有与老仵作争吵，转头直视谢晏辞：“大人，民女请求，掀开麻布，查验两处。其一，死者双手手掌，查看有无抓挠井壁留下青苔划痕；其二，细看口鼻，是否残留细密白色蕈沫。除此之外，还可查看死者脖颈，有没有被人捂住、扼压留下不易察觉的淡红压痕。三处，只要一一比对，真相自明。”
每一条都说得有理有据，条理分明，不似随口胡诌。
谢晏辞神色微变。
他常年执掌刑狱，经手无数命案。过往也曾见过不少仵作勘验粗疏，草草定案，致使真凶逍遥法外。眼前少女所说，闻所未闻，却又逻辑通顺。
他沉默片刻，转头看向一旁老仵作：“掀开麻布，照她所言查验。”
老仵作满脸不情愿，却不敢违抗大理寺少卿命令，只得硬着头皮上前，伸手，一把将粗麻布从死者身上掀开。
妇人大约三十余岁，一身家常布衫，静静躺在木板之上。面容浮肿，嘴唇青紫，是典型溺水身亡之相。
周围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，不少妇人捂住眼睛不敢细看。
谢晏辞缓步走上前，俯身仔细打量死者双手。
死者手掌皮肤干净光滑，指尖完整，掌心之上，看不见半点青苔划痕，也没有坚硬石块摩擦留下破损伤口。
井壁布满湿滑青苔，如果真是失足跌落，拼命挣扎求生，手掌绝不可能如此干净完好。
老仵作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，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寸。
谢晏辞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嘴唇。
丝丝缕缕细碎白色泡沫，依旧粘连在死者口鼻缝隙，并未被河水冲刷干净。
正是苏清砚方才口中所说细密蕈沫。
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风吹树叶沙沙声响。
老仵作额头冒出层层冷汗，手足无措，支支吾吾辩解不出半句。他先前只是粗略扫过尸体表面，只看见面部浮肿青紫，便直接定案意外，根本没有仔细查看手掌与口鼻细微痕迹。
围观百姓也渐渐意识到，这少女说的，竟然句句属实。
“天呐……莫非真不是失足落水？”
“那是谁害死这位妇人？”
议论声再次响起，这一回再无嘲讽，只剩下满心震惊。
谢晏辞缓缓站直身体，转过身，锐利目光牢牢锁定苏清砚。心底翻涌着巨大的讶异。
这些勘验细节，就连州县不少资深老仵作都未必懂得透彻。眼前不过小镇孤女，从何处习得这般勘验本事？
“这些勘验之法，你从何处学来？”他问话带着审视与探究，气场压迫逼人。
苏清砚早已经想好说辞，面上神色不变，从容应答。
“民女父母在世之时，皆是游走乡野郎中。父亲闲暇，偶尔会记录民间非正常死亡事例，写在旧书之上。民女幼时翻看家中残卷，记下只言片语，不敢自称通晓验尸，只是依书中记载，斗胆提出疑点。”
她拿过世的父母做挡箭牌，这是最好的借口。原主家中确实留有几本残缺医书，旁人无从查证真伪。
谢晏辞半信半疑，目光依旧在她脸上徘徊，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破绽。可少女神色坦荡，不见丝毫闪烁心虚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官差匆匆自院内厢房跑出来，神色慌张，跪地禀报。
“大人！小人搜查屋内，于床榻底下，寻得一截断裂的男子布条，上面沾染暗红血渍！另外卧室桌角，留有少量干涸血迹！”
此话一出，全场震动。
谢晏辞眉头紧紧拧起。
“取来。”
官差双手捧着一块灰黑色断裂布条上前。布料粗厚，应当属于男子劳作所穿短褐，边角撕裂，上面牢牢凝固一块暗褐色血痕。
苏清砚目光落在布条上，冷静补充：“若是屋内留有血迹，说明妇人死前，这里发生过争斗。死者脖颈处还请大人细看，凶手行凶之时，极有可能用手掌死死捂住她口鼻，会留下浅淡皮下淤血，颜色很浅，粗看极易忽略。”
谢晏辞立刻示意老仵作仔细检查死者脖颈。
老仵作战战兢兢蹲下身，小心翼翼拨开死者颈间散乱发丝。果不其然，在咽喉两侧，有两片极淡、几乎与肤色相融的紫红色压痕。不仔细分辨，完全会被溺水造成的面部青紫掩盖过去。
铁证一桩桩摆在眼前。
所谓失足落井意外死亡，瞬间不攻自破。
老仵作双腿一软，险些跪倒在地，满面羞愧惶恐。“下官……下官勘验草率，险些放过真凶，请少卿大人治罪。”
谢晏辞没有理会老仵作，眼底寒光乍现。
“封锁整个宅院！立刻拘拿死者丈夫，严加审问！”
官差齐声应诺，立刻往外奔去。
周围百姓哗然沸腾，看向苏清砚的眼神彻底变了。先前的鄙夷嫌弃尽数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敬畏，还有几分畏惧。一个小姑娘，只凭几句话，就推翻县衙已经定好的案子。
有人敬佩她明察秋毫，也有人暗自觉得此女太过邪异，能够看透死人身上隐秘。
谢晏辞再次走向苏清砚。
他身形高大，居高临下，将少女笼罩在阴影之下。这一次，他身上锐气稍稍收敛，却依旧带着审视。
“苏清砚。”他唤出她名字，声音低沉，“你通晓勘验之术，却为女子。大靖律例，女子不许触碰尸骸，你可知其中风险？今日若不是本官在场，你方才这番言语，足以让你被镇上乡绅绑送县衙问罪。”
苏清砚微微垂眸，又重新抬眼迎上他视线。
“民女知晓。只是尸骨沉冤，不能因为世俗忌讳，便永不见天日。若人人畏惧律法流言，任由凶徒逍遥法外，死去之人，又何其无辜。”
她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。
谢晏辞静静望着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
风卷动院中尘土，吹起少女鬓边碎发。
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、贪生怕死之人，却极少见到这般，明明弱小，却敢站出来替无名死者发声的女子。
心底某种念头悄然萌生。
清平镇这桩案子疑点重重，证据刚刚浮现，后续还有诸多地方需要细致查验。眼下州县仵作水平参差不齐，粗疏误判已是常态。眼前这个少女，或许，正是难得可用之人。
谢晏辞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清晰传到苏清砚耳中。
“此案尚未完结。你既看得出尸身隐情，随我一同留下来。协助梳理线索。但记住，只许旁观，不可直接触碰尸身。若是逾越，本官亦无法护你周全。”
苏清砚心头微松。
这是机会。
是她来到这个时代，第一次可以正大光明靠近凶案，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。
她微微屈膝，行下一个简易礼。
“民女，遵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