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临时爸爸
家长会六点二十开始。教室里摆满了临时加的折叠椅，家长陆续进场，空气里混着香水、烟味和班主任桌上那杯浓茶的蒸汽。
小满坐在靠窗第三排，陈硕旁边。她爸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五点四十——"已经出门了，你妈换衣服慢"。之后就没动静了。她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六点二十五。陈硕旁边坐下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，穿碎花连衣裙，身上有葱油饼的味道。她拍了拍陈硕的肩膀："儿子，你姑妈堵路上了，我先来顶一会儿。"
"妈？"陈硕愣住，"你看店呢——"
"你爸回来了，他看店。"陈硕妈妈转头看见旁边的小满，笑眯眯地打量了两秒，"你就是林小满吧？陈硕天天提你。你爸妈呢？"
小满握了握手机。"……在路上了。"
"哎好，路上堵，现在这晚高峰——"陈硕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，"我带了蛋挞，还热着，你们先垫垫肚子。你爸来了让他也尝尝。"
小满接过蛋挞，铝箔托底烫着指尖。
六点四十。周老师开始讲话。小满的手机始终没亮。她把它翻过来扣在腿上，屏幕朝下，震动了也看不见。
七点十分。周老师开始念成绩进步名单。"林小满，数学从42分到61分，语文81，英语74——"她抬头朝小满的方向看了一眼，"要继续保持。"
教室里有家长在鼓掌。小满低头抠着蛋挞铝箔的边缘。余光里，陈硕妈妈偏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旁边空着的椅子。
"你爸妈还没到？"
"……路上。"
"电话打了吗？"
"打了，没人接。"
陈硕妈妈没再问。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，放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，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往小满那边挪了半寸。
七点半。周老师开始分科一对一谈话环节。家长按座位顺序轮流上前，有的问成绩，有的问报志愿，有的问孩子早恋。教室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涨起来。
小满再一次翻开手机。没有未接，没有消息。
陈硕妈妈忽然站起来。她拽了拽碎花裙的下摆，清了清嗓子，往讲台方向走了两步。小满以为她是去跟周老师聊陈硕，但她在讲台侧面停了，跟周老师说了几句话。周老师朝小满这边看了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陈硕妈妈走回来。她没坐回陈硕旁边，而是拉过那把空椅子，坐到了小满身侧。
"你爸妈没空来，我替他们坐会儿。"她说，"你跟你爸说，回头让他请我吃顿饭就行。"
小满的喉咙紧了一下。"阿姨，不用——"
"什么不用。陈硕说你这几个月天天在他家厨房补习，锅都给你烧黑了一口，我还没谢谢你。"她把手搭在小满的椅背上，姿态自然得像坐在自家沙发上，"你那个漫画画得怎么样？陈硕给我看过照片，他说你以后要当画家。"
"……嗯。"
"那得好好画。"陈硕妈妈从保温袋里又摸出一个蛋挞塞她手里，"多吃点，画画费脑子。"
周老师叫到"林小满家长"的时候，陈硕妈妈站起来走上前。她接过成绩单看了几秒，抬头对周老师说："老师，我替她爸来的。她这次考及格了，您多鼓励她，这孩子画画好，学习方面麻烦您多费心。"
周老师点了下头。"她最近进步很稳，继续保持。"
陈硕妈妈拿着成绩单回来，递给小满。"收好了。你爸没赶上，回头你给他看。"
小满接过来的时候，手指碰到了陈硕妈妈手腕上那串硌手的塑料珠子。她低头看见成绩单右上角还多了一行字，是陈硕妈妈刚才借周老师的笔写的："林小满同学加油！"字迹圆圆胖胖，跟陈硕的字一个模子。
她的鼻腔忽然酸了一下。她低头假装看成绩单，使劲眨了一下眼。
陈硕在旁边小声说："你别哭啊——"
"我没哭。"
"你眼睛红了。"
"那是灯光。"
"行吧灯光。"
陈硕妈妈坐回自己椅子上，从包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过来。"含着。含了就不想哭了。"
小满接过糖，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薄荷的凉气冲上鼻腔，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。她把成绩单折好放回校服内兜，贴着那张通知单摞在一起。
八点半。家长会散场。家长们陆续往外走，陈硕妈妈拎着保温袋站起来。"陈硕，今晚跟妈回去吃饭，你爸买了排骨。"
"哦——"陈硕收拾书包，转头对小满挤了一下眼，"那你呢？"
"我再坐会儿。"
陈硕妈妈走到门口又回头，朝小满招了一下手。"下周末来家里吃饭。你爸不来，阿姨做红烧肉。带画本来，阿姨想看你画的那些小人。"
小满点了下头。喉咙里含着薄荷糖说不出"好"字，她就点了两下头。
教室里空了大半。她坐在原位没动，手机搁在腿上。七点五十的时候她爸发来一条消息——只有四个字："车爆胎了。"
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。然后锁屏，把手机揣进兜。
翻开画本，她画了一个穿碎花裙的火柴人，头顶冒出蛋挞的热气，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。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火柴人，低头看着成绩单，嘴角往下撇，但头顶有一团气泡——泡泡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。
她在画页底下写："临时家长。永久蛋挞。"
合上画本时，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群聊"四个人"。陈硕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他妈坐在出租车上举着保温袋自拍，袋子上贴着一张手写贴纸，写着："林小满专用蛋挞供应处。"
苏漾回："你妈怎么回事？"
陈硕："我妈说以后小满来我家吃饭免费。你俩来要钱。"
苏漾："凭什么？"
陈硕："凭小满坐她旁边她会夸她眼睛大。你坐她旁边她会说你头发太长该剪了。"
顾小雨："陈硕你妈地址发我。我周末来。"
小满看着屏幕。她把手机翻过来，拍了张自己手心里那颗还没吃完的薄荷糖。发了出去，配了一行字："含住就不哭了。陈硕妈妈给的。"
苏漾秒回："那你含住了没？"
小满看着那行字停了五秒。她打了三个字："含住了。"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起来。最后一颗薄荷糖在舌底慢慢化完，凉丝丝的。教室的灯还亮着，窗外家长们的说话声散远了，操场恢复了安静。
她站起来往门口走。经过讲台时，看见周老师杯垫底下压着一张纸条，被灯光照着透过来一个字迹——
"林小满家长：下次争取到。蛋挞很好吃。——陈硕妈妈留"
小满把那行字也看进了眼睛里。她没拿那张纸条，但它在脑子里面印了一道。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晚风迎面兜过来，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半边脸。鼻子里还有薄荷的余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