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孙平的算盘
沈渡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，打着旋儿，沉不下去。他没让人下去捞那双鞋，转身走了。
丰穗行的命案在大兴府那里已经结了，孙平认了罪，吴先生的供词也递上去了。按理说到此为止，可沈渡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悬在嗓子眼，咽不下去。
孙平为什么要杀赵四？他说是为了铺面，为了那十年的工钱。可孙平如果真的只想继承丰穗行，杀了赵四之后他应该守着铺子等接管，而不是在认罪的时候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，就那么痛痛快快地交代了。
沈渡往东市走，穿过菜市口的时候买了一把葱，用草绳拴着拎在手里。
东市靠南边有一家"永丰号"米铺，门脸比丰穗行大出一倍，伙计进进出出忙着卸货。沈渡拎着葱走进去，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"客官要什么米？"
"粳米，新进的，来五升。"沈渡把铜钱搁在柜台上，顺手把葱也搁上去，"顺道打听个事儿，丰穗行的孙平，是不是常来你们这儿？"
掌柜的刚要打米的手停了一下："孙平？他以前来过几回，说是看货。怎么，他出事了？"
"丰穗行的赵掌柜死了，你听说了？"
掌柜的叹了口气："听说了，这坊里哪有不传的闲话。孙平那小子也有阵子没来过了。我还当他是换了路子，原来铺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。"
"他跟你们铺子有什么往来？"
"没什么往来。"掌柜的把米袋封好推过来，"就是上个月来问我这边缺不缺掌柜，说他在丰穗行干够了，想换个地方。我当时手底下不缺人，就给他回了。"
沈渡把米袋拎起来，葱夹在胳膊底下，没走："他说他想带什么过来吗？"
掌柜的看了他一眼，压低了些声音："他提了一句，说他在丰穗行手里攥着好几个老主顾的名录，要是我想做那些人的生意，他可以把单子带过来。"掌柜的摆摆手，"我没接这话茬。挖人墙角的事儿，我做不来。"
沈渡拎着米和葱出了永丰号，站在东市的日头底下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。
孙平想走，自己开铺子或者跳槽，但他手上没本钱也没人脉，唯一的值钱东西就是那批老主顾的名录。可那名录在赵四手里攥着，赵四不死，孙平带不走那些客户。赵四死了，丰穗行乱成一团，那些客户自然要找别的米铺买米。孙平这时候跳出来，手里拿着名录，谁不得高看他一眼？
孙平杀赵四，为的不是铺子，是名录。可他一个人能完成这个局吗？气窗是他自己爬进爬出的，门栓是他自己插的，刀也是他自己捅的。吴先生塞给他那把匕首，告诉他人杀了就能拿铺子抵债，孙平信了，照做了。
可吴先生手里捏着的那把刀，又是谁给他的？
沈渡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铁匠铺，炉火烧得正旺，铁匠在打一把锄头，锤子抡起来落下去，铛铛铛的响。他停了一下，看着铁匠手里的锤子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他快步走回丰穗行，翻墙进了后院，直奔米仓。气窗还开着，三根钉子歪歪斜斜地插在窗框上。他搬来梯子爬上去，把三根钉子一根一根拔出来看。
两根是旧的，铁锈斑驳，跟窗框上的锈色融为一体。最左边那根，他上次拔的时候就发现松了，现在再看，钉帽上有明显的凹痕，像是被锤子砸偏了，钉身也比另外两根短了一截。崭新的铁色，磨痕还没氧化。
他拿着那根新钉子下来，又看另外两根。右边那根钉身弯了一点点，钉帽上也有凹痕，但不明显。新钉子，但比最左边那根短。
沈渡站在气窗底下，把三根钉子并排放在手心里。两根新的，一根旧的。新钉子的钉帽上都有锤子砸偏的痕迹，说明钉它们的人手艺生疏，锤头没拿稳。
阿根，铺子里专门劈柴干重活的伙计，天天抡斧头拿锤子，手稳得像铁钳子。孙平常年管账送货，吴先生常年拨算盘写字，赵小荷绣花。谁的锤子会砸偏？
沈渡走到后院柴房门口。柴房半敞着，里头堆着劈好的柴禾，墙角的木架子上挂着一把斧头，旁边搁着一把锤子。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锤子看，锤头侧面有一个新鲜磕痕，像是砸在铁器上偏了方向留下的。
他放下锤子，转身的时候看见阿根蹲在柴房对面的墙角下，正低着头削一根木棍。阿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像是又哭过一场。
"阿根，你这把锤子昨晚放哪儿的？"
阿根愣了一下，把木棍放下："放架子上的啊，我每天用完都挂回去。"
"昨天呢？有人借过吗？"
"没有……"阿根想了想，"不对，昨儿中午孙师兄来借过，说他房里挂画的钉子松了，要锤两下。我就借给他了。"
"他什么时候还的？"
"傍黑的时候。我收柴禾进门，看见锤子搁在架子上了。"
沈渡看着那把锤子，又看了看阿根脸上的表情。阿根憨憨的，眼眶还红着，嘴里絮叨着掌柜的待他虽然不好但也算有口饭吃。他看着不像装的，他要是装的，那天孙平被押走的时候他不会蹲在门槛上哭成那样。
沈渡把锤子放回架子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"孙平借锤子的事，你跟别人说过吗？"
阿根摇头："没。这有啥好说的。"
沈渡出了柴房，站在后院晒场上，日光把米粒晒得发烫。他闭上眼睛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。气窗上有两根新钉子，案发之前阿根亲手钉了三根旧钉子。可案发之后，气窗上的钉子有两根被人换过了。孙平从气窗翻出来，只能把旧钉子虚插回去，第二天一早大兴府的人推门进来，发现气窗被封死——有人趁夜换了钉子。
换钉子的这个人，手里得有锤子，得有新钉子，得知道气窗被拔松了，还得不怕被发现。
沈渡想起刘一手被抓走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。有人在他的书房里放满了《靖安律疏》和《洗冤录》，有人照着里面的手法杀人，有人在暗处看着他每一步走到哪里。
丰穗行这个案子，从赵四死的那一刻起，每一步都踩在他沈渡曾经写过的案子上。密室、替换的鞋、刀口角度、伪装的动机，全是他卷宗里用过的招数。
沈渡攥紧了手里的米袋。那把锤子的磕痕还在他眼前晃，新钉子的铁色也还在他脑子里印着。有人在拿他写的东西教别人杀人，教到这一步，连锤子砸偏了这种细节都复刻出来了。
他走出丰穗行的后院，清平坊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，可落在他肩上的日光忽然沉了几分，像一件贴身的薄衣裳底下缝进了一小片铁，穿久了才觉出分量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