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阿根的沉默
沈渡在柴房门口蹲下来,看着阿根手里的木棍。阿根没抬头,削木棍的刀片子在他指间转来转去,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,白生生的,带着新鲜木头的气味。
"阿根,你昨儿晚上干什么了?"
阿根的手没停:"在柴房睡觉。"
"谁跟你一起睡的?"
"就我一个。孙师兄睡铺子前头,吴先生回他自家,小姐住后院西屋。"阿根把削好的木棍搁在膝盖上,抬头看了沈渡一眼,"沈先生你老问我这些干啥?孙师兄不都认了嘛。"
沈渡走进柴房,抬手去够挂在墙上的那把斧头。斧头柄是枣木的,磨得油亮,他把斧头翻过来看,脑袋顶上卡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,干透了,缩成芝麻大的一点,嵌在木头纹路里。
"你劈柴的时候,斧头上沾过血?"
阿根的脸色变了变:"我劈鸡的。昨儿小姐说想吃鸡汤,让我杀了一只芦花鸡。"
"你杀了鸡之后,洗斧头了?"
"洗了。"
"洗的时候用的哪里的水?"
阿根嘴快:"井里的水,新打的。"
沈渡把斧头放回墙上,转过来对着他:"你洗斧头的时候,米仓那口井还是后院这口井?"
阿根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"你用的是后院这口井的,对吧?"沈渡走回柴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"后院这口井离柴房三步远,你用桶打了水,把斧头冲了。可你冲得匆忙,把手上的血冲干净了,脑袋顶上卡的那一片没冲掉。"
阿根低下头,两只手攥着木棍,指头缝里渗出汗来。
"你为什么要洗斧头?"
"我……我手脏。"
"劈柴劈脏了手,用布擦擦就完了。洗斧头是怕上头有味儿。"沈渡的声音不高,慢悠悠的,像在跟人唠闲嗑,"你劈柴十多年了,斧头从来没洗过。劈鸡也没洗过。昨儿晚上忽然洗了,为什么?"
阿根攥着木棍的手开始抖。木棍从他膝盖上滚下来,骨碌碌地一直滚到柴房角落的草堆里。他没去捡,整个人蹲在地上缩成一团。
沈渡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比他矮了半截,仰头看着他:"阿根,气窗上的板子是你钉的,也是你从里面推开的。你力气大,那三寸钉钉得再死,你从里面往外一顶也能顶开。然后你跳出去,再把那块板子按回去。孙平以为是他自己翻出去的,可他翻出去的时候,气窗已经被你钉死了。他拔的那根钉子,是你给他留的。"
阿根的鼻翼抽了两下,嗓子眼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,像是在哭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"孙平进去杀赵四的时候,你已经在米仓里了。"沈渡说,"你比孙平早一步。赵四插上门栓之后,你从麻袋垛后面出来,从背后给了他一斧头——用你这把劈了十年柴的斧头。赵四倒下去之后,你把他拖到旁边,用干米盖住了他身上的血,然后从气窗翻出去。孙平进来的时候,赵四已经死了,他只是补了一刀。"
阿根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:"我没捅他!我就……就敲了一下,他就不动了。"
"你敲了他哪一下?"
阿根指了指自己后脑:"就这儿。我用斧头背敲的,敲完了他就趴下去了。我以为他晕了,我就从气窗翻出去了。后来孙师兄来的时候我听见响动了,我又回来……回来看见掌柜的躺在中间,背上还插着一把刀。"
"你后来又回来干了什么?"
"我……我把气窗钉死了。孙师兄出去的时候没把板子按牢,我听见外面有动静,怕是被人看见。我就从里面把那块板子推回去,用新钉子钉死了。"阿根的声音越说越小,"小姐说钉死了就没人查得出来。"
沈渡看着他:"小姐让你做的?"
阿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跟开了闸的水似的,顺着脸颊淌进下巴上的胡茬里:"小姐说她爹不让她嫁给张书生,说要把她送到城外庵里去。她说只要掌柜的死了,她就能拿到钱,跟张书生跑。她给我十两银子,说事成之后还给我娶媳妇……"
"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"
"上个月。小姐来柴房找我,说她爹打她了,手上青了一块。她哭得厉害,说只有我能帮她。她给我看那十两银子,白花花的,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。"
"她让你具体怎么做?"
阿根抹了把脸:"小姐说让我先躲进米仓,等掌柜的进去盘货,就从后头敲他一下,敲晕就行。她说孙师兄会来处理后头的事,我不用管别的。她还让我把气窗上的一块板子拔松了,让孙师兄能爬出去。"
"你听她的,她给了你十两银子。"
阿根点了头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渡站起来,走到柴房外面。日头偏西了,清平坊的炊烟又升起来,瓦片缝里蹿出来的青烟混着炒菜的油香,跟早上一个样。他站了一会儿,看见赵小荷从后院西屋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衫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没风的水。
"赵姑娘。"沈渡走过去,"你爹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赵小荷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急不躁,"孙平认了罪,案子不是结了吗?"
"孙平认的是杀人的罪,可真正敲晕你爹、把你爹打死的人,是阿根。"
赵小荷的嘴角动了一下:"阿根?他那个傻大个儿,连鸡都不敢杀。沈先生,你信他胡说?"
"他拿着你给他的十两银子。我让人去他床底下翻了,银子还在,碎银九两七钱,另外三钱他买了一壶酒。"
赵小荷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了。
"我一个弱女子,怎么指使得动他?"她说,"再说,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爹?"
"因为你爹不许你嫁给张书生,要把你送去城外庵里做姑子。你爹死了,你就能拿走家里的钱,跟张书生私奔。你说你爹打你,手上青了一块——"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"你手上干干净净的,连道茧子都没有。你爹什么时候打的你?"
赵小荷把两只手背到身后,脸上的笑容还在,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。
沈渡没再说话。他站在暮色里,身后柴房里阿根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,跟前头米铺门板上残存的那张"丰穗行"的旧招牌遥遥相对。赵小荷站在西屋门口,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截没有骨头的绸带。
"赵姑娘,你爹不让你嫁人,你就找人杀他。你教的那些步骤,气窗、钉子、锤子、替换的鞋子,谁教你的?"
赵小荷的笑容终于碎了。她把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慢慢放下来,手指头绞着衣摆,绞了两下又松开,像一条被人掐住了七寸的蛇。
沈渡看着她,等着。清平坊的暮鼓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