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赵小荷的伪装
沈渡没急着审赵小荷。他在赵小荷屋里待了一炷香的功夫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样东西。一只绣了半截的荷包,藏青色缎面,绣的是缠枝莲,针脚细密,跟她娘留下的那方盖头是同一路手艺。他把荷包翻过来,底衬的夹层里掉出一根钉子,三寸长,铁色崭新,钉帽平整,跟气窗上那两根新钉子一模一样。
他拿着这根钉子回到前头铺面,赵小荷还站在柜台旁边,月白衫子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。阿根被人从柴房里带出来,蹲在门槛外面,两只手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渡把钉子搁在柜台上:"你荷包里为什么装着钉子?"
赵小荷看了一眼,面色不变:"我绣荷包用的,针脚要定形,拿钉子压边。你一个男人,不懂女红。"
"气窗上钉了两根新钉子。钉帽平整,锤头砸下去的时候力道匀称,像是手稳的人钉的。阿根那把锤子上的磕痕是新的,他钉偏了一根,所以锤头砸歪了。你给他钉子的时候,是不是多给了他两根?"
赵小荷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渡走到她面前,把吴先生那只黑布鞋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:"这只鞋,是你偷的。"
赵小荷低头看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还是稳的:"这是吴先生丢的那只鞋,你跟我说过。"
"你怎么知道是吴先生丢的?"
赵小荷微微一怔。
"吴先生的鞋丢在晒场上,他第二天才发现,那时候鞋已经被你拿走了。铺子里的人都没看见吴先生丢鞋,只有偷鞋的人知道那只鞋是吴先生的。"沈渡看着她,"你一个掌柜家的小姐,为什么要去偷账房的鞋?"
赵小荷把手拢进袖子里,两只手指头在里面绞着:"我不认识什么鞋。你拿到我屋里来的东西,我哪知道是谁的。"
"这只鞋不是在屋里找到的。"沈渡说,"我拿到这只鞋的时候还没搜你的屋子。我跟你提吴先生丢鞋的事,是刚才在门口说的,你听了就记住了,然后把它按到了我搜出来的物证上。赵姑娘,你的记性很好,可你露了马脚。"
赵小荷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。
"你偷吴先生的鞋,是想等事情闹大了之后,把鞋丢在后院里让人发现。吴先生胆小,丢了鞋不敢声张,你算准了他不敢说。到时候衙门查到了这只鞋,吴先生就是最大的嫌疑人。"沈渡把鞋拿起来,"可你没想到的是,吴先生丢了鞋之后怕人说他偷懒,自己买了一双新鞋换上,还把旧鞋的事瞒下来了。整个铺子里只有你知道他丢了鞋,因为鞋是你偷的。"
阿根在门槛外面忽然抬起头,大声说:"小姐给我钉子的时候就说了!她说让我把气窗钉紧,别让人发现有人爬出去!她还让我用新钉子,说旧钉子会被看出来!"
赵小荷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:"你闭嘴!"
阿根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,缩着脖子蹲回去了,嘴里还在嘟囔:"你给我的银子还在我枕头底下,我没花完……"
沈渡把钉子推到柜台边上:"赵姑娘,气窗上的旧钉子是你爹让阿根钉的,新钉子是你让阿根换上去的。阿根脑子慢,但他记得清楚谁让他干了什么。你给他钉子的时候,他有没有问为什么要换?"
赵小荷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"他问了。"沈渡替她答了,"可你告诉他别多问,照做就行。他照做了,你给他的十两银子他藏在枕头底下,连花都舍不得花。"
铺面里安静下来。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柜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正好落在那根崭新的钉子上。钉子映着光,亮得刺眼。
赵小荷站在柜台后面,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撑在台面上,指尖发白。她低下头,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声音闷闷的:"他活该。他把我娘活活气死了,我娘临终前让他给我留一份嫁妆,他答应了。可我十六岁了,他连一匹绸缎都不肯给我置办。那个张书生……我给他送了三回钱,他还说不够,说要铺契才能走。"
"那个张书生是什么人?"
赵小荷抬起头,眼圈红了一圈,但嘴角还是翘着,像是在笑:"他说他家里遭了难,攒够了钱就娶我。我信了。我把娘留给我的首饰都当了,钱全给了他,他说还不够。他说要铺契,说有了铺契他就能典了铺子当本金去江南做生意,挣了钱回来娶我。"
"你给了他多少?"
"前前后后八十多两。我爹给我的月钱,我娘留的嫁妆,我都给他了。"赵小荷的声音忽然尖了,"他还不够!他让我把我爹铺子的地契偷出来!我爹防我跟防贼一样,我连那口箱子都摸不着!他不死我怎么拿得到地契!"
沈渡看着她:"谁教你用气窗、换鞋、嫁祸吴先生这些招数?"
赵小荷的话顿了一下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她张了张嘴,目光闪了闪,说:"没人教我。我自己琢磨的。"
"你自己琢磨的,知道从气窗爬出去之后要把板子钉死,知道要把吴先生的鞋偷走丢在后院,知道让阿根先动手再用孙平补一刀?"沈渡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落地,"赵姑娘,你在闺房里绣花绣了十六年,你连气窗朝哪个方向开都没注意过吧。"
赵小荷的手从柜台面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,指头微微抖着。她咬了一下嘴唇,低下头,声音忽然轻了:"是张书生教我的。他说他认识一个人,那人懂断案,也懂怎么让人查不出案子。他说那人有一本书,上面全是怎么做局的法子。他给我念过几段,我记下来了。"
"那本书叫什么名字?"
赵小荷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嘴角那一丝笑终于散了:"《靖安奇案录》……还是《洗冤录》?我不记得了。张书生说那书是一个姓沈的写的,那人以前是大理寺的,退下来了。他说那人写的东西特别管用,照着做没人查得出来。"
沈渡站在柜台前面,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,正好落在赵小荷脚边。
他想起刘一手被抓走那天回头说的那句话,想起道观里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条,想起气窗上那两根崭新的铁钉。有人在把他的书当成教人杀人的课本来用,一步一步,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地教过去,用赵四的命、孙平的认罪、吴先生的恐慌、赵小荷的算计,拼成一张跟他写过的卷宗一模一样的图纸。
张书生是那个人递出来的一根线,一头牵着赵小荷的手,一头牵着长安城某间书房里的那盏灯。
"赵姑娘,张书生现在在哪儿?"
赵小荷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他半个月前就不见了。我找了他好几回,他原先住的那间客栈说人早就搬走了。"她忽然攥住沈渡的袖子,"可他说过,等铺契到手了就去西市那家棺材铺对面的茶楼找我!他说的!"
棺材铺对面。刘一手的那间铺子。棺材铺已经空了,门板上了锁,对面那家茶楼还在。
沈渡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转身出了丰穗行。日头偏西了,清平坊的巷子里摊贩开始收摊,卖馄饨的老汉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,热气腾腾的汤锅晃了一下,洒出几滴在青石板上。
他往西市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