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太液池边的垂柳刚抽出第一茬嫩芽,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已经开了满地,金黄一片,像是谁打翻了染料铺子。
一个穿着鹅黄小衫的三岁女娃正沿着石子路跌跌撞撞地跑。她头上梳着两个总角小髻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像两只蝴蝶在头顶扑腾。身后跟着的宫人提着裙摆追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公主!您慢点儿!”
李明达不听。她眼里只有前面那只忽高忽低的明黄色蝴蝶。蝴蝶翅膀上缀着黑斑,在阳光下闪得像碎金子。它飞过假山,绕过牡丹花圃,一路往太液池的方向去了。
兕子咯咯笑着追——宫里的人都叫她兕子,说这名字硬气,像小犀牛一样结实好养活。她跑过假山时被裙摆绊了一下,踉跄两步又站稳了,压根没在意。蝴蝶落在了太液池边的草叶上,翅膀一开一合,像是在等她。
兕子蹲下来伸手去够,指尖离蝴蝶的翅膀还有三寸。她的鹅黄小衫沾了地,裙摆拖在青苔上——石阶边的青苔被池水浸润了一个冬天,滑得像抹了油。
脚下一歪。
兕子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,小胳膊在空中抓了一下,什么都没抓住。她嘴里还发出“呀”的一声,尾音没落全,人已经噗通栽进了池水里。
池水太凉了。三月的太液池还带着融冰的寒气,兕子一进水就被冻得浑身一缩,连呛了两口水。她的小胳膊在水面上扑腾了两下,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“咕噜”声,像一只被丢进水里的雏鸟。
岸上的宫人甲尖叫了一声:“公主落水了!”
宫人乙扔了手里的拂尘就往池边跑,可她跑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脚,因为她看见池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金鲤。
几十尾金色锦鲤从池底深处骤然浮上来,像一道金色的光从暗处涌出。它们排成队、叠着身,鱼尾拍打水面激起细碎的水花,鱼鳞在午后的阳光下晃成一片流动的金。它们聚成一座拱桥,从池水中央一直延伸到岸边,鱼背贴着鱼背,稳稳托住了还在扑腾的兕子。
兕子被鱼群托了起来。她趴在鱼背上打了个喷嚏,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,流过脸颊,顺着下巴砸在鱼鳞上。鱼群缓缓向岸边移动,像一艘金色的小船把她稳稳送回了岸边的青石板。
兕子坐在石板上,浑身湿透了。鹅黄小衫贴着身子,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,水珠还在往下滴。她打了个喷嚏,然后非但没哭,反而转头对着水面咧嘴笑了。
金鲤还没有散开,它们在水面下保持着拱桥的形状,鱼鳍轻轻摆动,像是在等她说话。
兕子伸出小手,手心朝下,像要摸鱼群。她的声音又软又糯,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鼻音:“谢谢你呀,下次我带胡饼给你。”
水面下一条最大的金鲤摆了摆尾,像是听懂了。
宫人甲乙站在三步之外,两个人的嘴张得一样大。
宫人甲:“娘娘……公主落水了。”
宫人乙:“不对……公主被鱼送回来了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跑,一个跑得比一个快。
长孙皇后赶到太液池边的时候,兕子还坐在石板上,正低头把湿透的袖子拧干。皇后一路提着裙摆跑来的,发髻都散了一丝,簪子歪了也没顾上。她扑跪在石板上把兕子搂进怀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兕子——你吓死阿娘了!”
兕子被皇后的力气箍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她没挣扎,只是用湿漉漉的小手抹了抹皇后的脸。水珠蹭在皇后精致的妆容上,把胭脂糊了一道。
“阿娘不哭,”兕子说,“鱼鱼把我送回来了。”
皇后这才抬起头看池面。池水恢复了平静,阳光斜斜地落在水面上,泛着金色的波纹。几十尾锦鲤正在缓缓散开,摆着尾巴往池子深处游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只有水面还留着一圈一圈的涟漪,证明刚才确实有什么不寻常的事。
皇后盯着鱼群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当夜,立政殿寝宫灯火通明。
兕子突发高烧。她缩在被子里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额头烫得能煎鸡蛋。太医进进出出,一个开了方子去煎药,一个回来换了凉帕子敷在她额头上,另一个搭着脉眉头拧成了疙瘩。长孙皇后坐在床沿上紧握着兕子的手,一宿没合眼。她盯着女儿的脸,每隔一会儿就探一下女儿的鼻息,手指微微发抖。
太宗站在帘外,背着双手,眉头紧锁。
“怎么说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太医从帘后出来,跪在地上:“陛下,公主脉象躁急,热毒入里,臣已用了退热之剂……但公主年幼体弱,怕是得烧上一阵才能退。”
“她身子弱?”太宗的声音冷了一分,“她叫兕子,李家的兕子。”
太医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寅时三刻,兕子的烧没有退,但她的呼吸忽然变了。原本急促的喘息慢慢平缓下来,接着她翻了个身,面朝帐顶的方向,嘴唇翕动了两下。
皇后俯身凑近:“兕子?你说什么?”
兕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说梦话。
“好多声音……都在叫我……”
她说完这句话,眉心皱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,然后头一歪,又沉沉睡过去了。
皇后猛地抬头看向帘外的太宗。
太宗已经从帘外走进来了。他的步子很大,三步就跨到了床边,弯腰看着女儿烧红的脸。兕子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但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。
太宗没有说话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皇后忍不住抬头看他。
“陛下?”
太宗转过头,目光穿过寝殿的窗户望向外面。夜色沉沉,御花园方向却传来一阵异常的声响——扑棱棱的翅膀声,从零星变成一片,从一片变成满园都在响。
“什么声音?”太宗问。
侍从跑出去看了一眼,很快又跑回来,脸色有些发白:“回陛下……御花园的鸟不知为何,半夜全醒了。”
太宗站在窗口,看着夜色中那些扑腾的黑影。麻雀、鸽子、喜鹊、乌鸦——它们不叫也不飞走,只是在树枝和屋顶之间来回扑腾,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惊醒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。兕子翻了个身,烧红的小脸对着门口的方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梦里回了一句什么话,谁也没听见。
太宗伸手,把帘子重新拉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