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寝宫里的炭火燃了一整夜，余烬还在发红。

天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，像是隔着半碗米汤。太宗坐在床前的小凳子上，一夜没合眼。他的龙袍皱了，袖口沾了药渍，下巴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，但他没在意，目光一直落在兕子的脸上。

烧终于退了。

兕子的额头不再烫手，呼吸平缓下来，蜷在被子里的身体从紧绷变成松软，像一只睡熟了的小兽。太宗伸出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，指节碰到的温度刚好——温的，不凉不烫。

他刚把手收回来，兕子的睫毛动了。

兕子睁开眼的时候，眼珠子转了两下才聚焦。她看见了太宗的龙袍，看见了他下巴上的胡茬，看见了他眼底的血丝。然后她伸出手，抓住了太宗的手指。

三岁孩子的手很小，攥不住一整根手指，只能攥住指尖。但她的手劲不小，攥得紧紧的，像怕一松手人就走了。

太宗弯下腰来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兕子？还难受不？”

兕子没有回答“难受”或“不难受”。她看着太宗的眼睛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像是努力在找一个能把话说明白的方式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还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
“阿爷，我听见了。所有的小动物都在跟我说话。”

太宗愣了一下。他转头看向帘外站着的太医——太医也愣了，手里的药碗歪了一下，汤药洒出来半勺。

太宗把头转回来，蹲下身，让自己的视线跟兕子平齐。他伸手把兕子额前一绺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开，语气尽量平缓：“兕子，你是不是做梦了？烧了一整夜，做梦也正常。”

兕子摇头。她松开太宗的手指，伸出自己的小手，指向窗外。

窗纸被朝露洇湿了一块，透着外面影影绰绰的树影。兕子的手指点着那片发暗的窗纸：“树上的麻雀说，今天御膳房掉了好多米粒，它们吃撑了飞不动。”

太宗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立政殿寝宫的窗户是花棂格扇，外面糊着高丽纸，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推开了一条缝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
窗台上蹲着三只麻雀。它们确实没有飞走——不是不想飞，是飞不动。三只麻雀都圆滚滚的，鼓着棕褐色的胸脯，羽毛几乎撑开了，像是刚吞了三个糯米团子。最胖的那只甚至蹲不住，整个身子歪在窗台上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是困得睁不开眼。

太宗看了它们很久。他见过边疆战报、见过百官奏章、见过天灾人祸，但他没见过这种场面——三只吃撑了的麻雀瘫在他的窗台上，因为御膳房的米粒掉得太多而飞不动。

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

转过身时，他的表情变了。不再是不以为然，也不是惊慌，是那种很深的、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的复杂。他坐下来，手指搭在膝盖上，指节慢慢屈起来又伸直。

御猫大黄就在这时从门缝挤了进来。

立政殿的门扉厚重，门缝窄得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，但大黄愣是把自己挤成了一条猫形扁条，从门缝里钻了进来。它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然后迅速站稳，抖了抖浑身的橘色皮毛，迈着猫步走到兕子的床边，一跃跳上了被褥。

“呜。”

大黄拿脑袋使劲拱兕子的手心，肉垫踩着被子，尾巴竖得笔直，竖尖儿一颤一颤的。兕子低头揉着它的脑袋，手指挠过它耳根后面的软毛，大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。

兕子抬头看了太宗一眼：“它说它叫大黄，最喜欢阿爷案头的鱼干。”

太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书案上的那碟鱼干。那是一碟腊制的小银鱼，西域使臣前几日进贡的，皮脆肉韧，他自己没舍得吃几口，想着留给兕子磨牙。大黄确实偷过——不止一次。太宗亲眼见过它叼着一条银鱼从案上跳下去，尾巴翘得老高。

他伸手，默默地，把鱼干碟往自己身后挪了三寸。

大黄的耳朵动了动，像是听见了什么，但它没抬头，继续窝在兕子的手心里咕噜咕噜地打转。兕子低头看它，嘴角翘起来，那是一个三岁孩子心里偷偷藏着的笑。

太宗没有笑。他转身走到偏殿门口，对守在门外的内侍说了两个字：“传太医。”

三位太医在立政殿偏殿里轮番问诊。

第一位搭脉，搭了左手搭右手，搭完右手又搭左手，眉头从拧着到松了又拧起来，最后把脉枕往前推了推：“臣……不敢妄断。”

第二位翻医书。他从太医院带了三箱子书来，此刻全都摊在地上、桌上、甚至椅子上，一页一页翻得哗啦作响。《黄帝内经》翻了三遍没有，《神农本草经》翻到卷尾也没有，《山海经》里倒是有一句“兽语者，通百禽”，但后面接的是“传言也，不足信”。

第三位什么都没做，就站在偏殿的门槛边上望着对面寝宫的窗户。兕子正在窗台上跟一只燕子说话——燕子是刚飞进来的，尾巴尖带着御花园里新翻的泥土。

“它说你吃太饱了飞不回家，歇会儿再走。”

兕子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，清脆脆的，像是春日里敲碎了一颗冰凌。燕子在她头顶绕了两圈，扑棱着翅膀叫了几声，然后落在窗台上，歪着头看她。

三位太医对视了一眼。然后他们转过身，朝太宗跪了下来。

“陛下，”为首的太医膝行一步，额头贴着地砖，“臣等查阅典籍，合三人之见——此乃‘兽灵之体’。臣等只在《山海经》残卷中见过相关记载，上古巫祝偶有提及，然详述不多。此体魄，万年一遇。”

太宗站在偏殿正中，背对着他们。阳光从窗棂格子里射进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拖到三位太医跪着的膝盖前。他的肩膀很僵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太医的声音从地砖上闷闷地传上来：“可通万兽之言，感万兽之心。”

太宗沉默了很久。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寝宫窗外燕子的振翅声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数着什么。

他转身走出偏殿，往寝宫方向去。推开门时，兕子正趴在窗台上跟燕子说着什么——燕子在她头顶绕了两圈，啾啾叫了几声，然后扑棱棱地飞出窗户，翅膀掠过立政殿的飞檐，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。

兕子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太宗面前，话还没说先打了个喷嚏。她鼻尖红红的，病后初愈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苍白，但眼睛是亮的，亮得像点了灯。

“阿爷，”她拽住太宗的袖子，仰起头，“燕子说御花园的桃花开了，粉粉的，我们去看看吧。”

太宗低头看着她。三岁的兕子站在他面前，攥着他的袖子，赤着脚，打了个喷嚏，然后咧着嘴笑。她说所有的小动物都在跟她说话——她说麻雀吃撑了，说猫叫大黄，说燕子叫她去看桃花。

他没有说信，也没有说不信。他弯腰把兕子抱起来，让她骑在自己的臂弯里。兕子顺势搂住他的脖子，把脸贴在他的侧颈上，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领口。

“好。”

太宗抱着兕子走出了立政殿。

春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倾泻下来，把父女俩裹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。御花园的桃花确实开了，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的云霞，压着枝头往下坠。风一过，花瓣簌簌落下，铺了满地。

太宗低头看着女儿。兕子头顶的两个小揪揪还是昨夜睡觉时压乱的，一个歪着一个翘着，几缕碎发在日光里浮着金边。

“阿爷你为什么不说话？”

兕子抬头看他，嘴角沾着一点干了的口水印子。

太宗蹲下来，把她放在地上，然后直起身把她重新抱起来——这次抱得高了些，让她能看见远处那片粉色的桃花林。

“朕在想，”他说，声音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，“你这本事，以后可有的热闹了。”

兕子搂着他的脖子，歪着头：“热闹不好吗？”

太宗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御花园的桃花，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外衫，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攥不住的小鸟。
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，“热闹也好。”

他抱着兕子往桃林走去。风从南边来，带着池水初融的湿润和泥土复苏的腥甜。父女俩的身影落在被花瓣铺满的石径上，一个高一个矮，矮的那个还在他怀里晃着腿。

太宗走得很慢。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——太医的话他听明白了，他只是需要时间想明白。

但此刻阳光正好，桃花正盛，兕子正搂着他的脖子笑。那些话，以后再说。

远处，御花园的桃花林里，一群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。它们比窗台上那三只瘦多了，显然是御膳房的米粒没掉到这边来。其中有几只歪头看着走来的父女，啾啾叫了两声，像是在打招呼。

兕子的耳朵动了动，转头朝那群麻雀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后咧嘴笑了。

笑得太开心，她没注意到她爹的眉头。

太宗抱着她走过石桥，心里那根弦绷着，被春风拨了一下，颤了颤，没断。他不知道该为女儿高兴，还是为她担心，只是下意识地把臂弯收紧了一些。

兕子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阿爷，你抱太紧了。”

“哦。”太宗松开一点。

“还是紧。”

太宗又松开一点。

“好了。”兕子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，像在拍一匹马。

太宗的眉头终于松了，嘴角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。

阳光从东边来，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了太液池的方向。

水面安静，金鲤没有浮上来。

但池边的柳树上，两只燕子并排蹲着，歪着头看他们。

像是在等什么。

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它们等了一会儿，然后同时振翅飞起来，往那片粉色的桃花林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