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里乱成一锅粥了。当然,这话不能当着太宗的面说。
太医甲蹲在凉亭的石凳上,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脱线的《山海经》残卷,手指头沿着发黄的纸页一行一行地戳:“兽语者,通百禽——这里写了,但没说怎么来的。上古巫祝能听懂鸟兽之声,但那都是祭祀用的,巫祝得沐浴斋戒七七四十九天,哪儿像这位……”
他抬起下巴,朝花圃的方向努了努。
花圃边上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。兕子今天穿了一身豆绿色的春衫,蹲在花圃边,凑得离一株牡丹的根茎只有半尺远。她正在跟一只蜗牛说话。
那只蜗牛爬得很慢,壳上顶着一小片被露水浸透的花瓣,像戴了一顶粉色的帽子。它沿着牡丹根茎往上爬,爬到一半滑了下来,又从头开始。
“你背上的房子重不重呀?”兕子凑得很近,鼻尖几乎要碰到蜗牛的壳。
蜗牛当然没有回答。它继续爬,触角晃晃悠悠的。
兕子认真地点头:“哦,你说不重,那你慢慢走。”
路过的宫人捂嘴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嘴跑开了。
太医乙从另一本古籍里抬起头来,揉了揉眼睛:“关键是她才三岁。巫祝修炼几十年才能听懂两三种鸟叫,她醒过来第一天就跟麻雀聊上了。”
“不是聊上了,”太医甲合上书,“是麻雀主动来找她聊天。你见过哪只麻雀吃撑了还专门蹲在窗台上等人问的?”
太医丙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凉亭的柱子旁边,手里捧着一本《博物志》,目光却越过书脊落在花圃那边的兕子身上。
“她没在跟蜗牛说话。”太医丙忽然开口。
太医甲乙同时看向他。
“她在听,”太医丙说,“蜗牛没回话——她听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话音刚落,兕子从花圃边站了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朝草地上走去。一只燕子从凉亭的飞檐上俯冲下来,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,歪着脑袋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明明说我裙子好看!”兕子叉着腰,小脸绷得紧紧的,“现在又说黄黄的更好看!你到底哪句是真的?”
燕子叽叽喳喳地在草地上蹦来蹦去,翅膀扑棱了两下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哼,我不跟你玩了!”
兕子跺脚,转身要走。燕子赶紧扑棱棱飞起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,拿小脑袋蹭她的耳朵。兕子绷着脸,嘴抿得紧紧的,燕子继续蹭,啾啾叫了两声。
兕子的嘴角动了动。她使劲忍住,又忍了两息,最后还是没绷住——“噗嗤”一下笑出来,整个人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软下来,把脸埋进燕子蹭她的那只肩膀:“好啦好啦,原谅你了。但你下次说话要算数。”
燕子啾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好”。
太医乙远远看着这一幕,转头对太医甲说:“你看见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她根本没有‘驯’它们。古籍里写的巫祝御兽,是用咒语、符文、药饵,她什么都没做——就是站在那里,那些东西自己就贴上去了。”
太医甲的手指停在书页上,没有翻。他沉默了片刻,把《山海经》合上了:“这事咱们写进太医院档里,注明——‘千古未见’。”
太医丙没有接话。他把《博物志》也合上了,目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。御花园东边的角落,立政殿的屋顶在树梢后面露出一角飞檐。他记得今天早上路过立政殿时,隐约听见里面传出咳嗽声。
他皱了皱眉,没有说出口。
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。太宗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把朱笔搁在笔架上,指尖揉了揉眉心。外头春光正好,透过窗纸映得满屋子亮堂堂的,连奏折上的字都镀了一层浅金色。
他没有站起来,而是伸手拉开了案头左侧的抽屉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方端砚、半盒朱砂、一卷没用过的宣纸。抽屉最深处,静静地躺着一枚翡翠小兔佩。
玉佩不大,雕工却极精细。兔子的耳朵微微后抿,前爪收在胸前,像是正在草丛里蹲着听什么动静。玉质透亮,对着光能看到里面流动的云絮纹。
太宗把它拿出来,放在掌心里。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吩咐工匠去打这枚玉佩的,或许是前天,或许是太医们说“此乃兽灵之体”的那个傍晚。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案前,想起兕子蹲在池边说“谢谢你呀,下次我带胡饼给你”的样子。
小姑娘缺个物件挂在脖子上。那些金啊银的太重,玉的正好。
他用拇指擦了擦玉佩边缘的棱角,擦了三四下,确认没有一处硌手的地方,然后揣进袖中,起身往外走。
侍从在门口躬身:“陛下?”
“去御花园。”
御花园的石径上落了满地花瓣。昨夜的春雨打落了不少早开的桃花,粉白一片铺在青石板上,被来来往往的宫人踩成了泥。
太宗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远处,兕子正站在草地中央。她的豆绿春衫在满园桃红柳绿里格外扎眼——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嫩芽。她的头顶蹲着一只麻雀,左边肩膀站着一只燕子,右边肩膀站着一只白头翁,脚边还蹲着三只灰鸽子,齐刷刷地仰头看她。
她在说话,声音不大,在春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“你往那边去……那儿有吃的……你飞太高了,它追不上你……”
鸟们扑棱着翅膀,有的点头有的叫,像是在开会。兕子站着没动,表情认真得像个正在调兵遣将的小将军。
太宗走近了几步。
“太医跟朕说你又在训鸟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,“朕来看看。”
兕子听见声音,猛地回过头。她一看见太宗就咧开嘴笑了,张开胳膊朝他跑过来。头顶的麻雀被她颠飞了,肩膀上的燕子和白头翁哗啦散开,脚边的三只灰鸽子扑棱棱升起来,绕着她的头顶转了两圈,然后重新落回地上。
兕子一头扎进太宗怀里,小脑门撞在他的腰上,双手抱住他的腿。
“阿爷!”
太宗弯腰把她抱起来。兕子搂住他的脖子,扭头朝那群鸟喊了一声:“这是我阿爷,自己人!”
鸟们歪头看了看太宗,啾啾叫了几声,有几只飞得更近了一些,在父女俩头顶盘旋了两圈才落回树枝上。
太宗看着她嘴角沾的泥,伸手抹了一下:“你蹲地上干什么了?”
“跟蜗牛说话。”兕子理直气壮。
“蜗牛说什么?”
“它说它不重。”
太宗沉默了一瞬:“你问它房子重不重?”
“对啊,它背着那么大一个壳,肯定累。但蜗牛说它习惯了,壳就是它的家。”
太宗张了张嘴,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:“那挺好。”
兕子从他怀里探出身子,指着远处的草地:“那边还有一只,腿比别的蜗牛短,爬得特别慢,我刚跟它说不要着急,慢慢来也行。”
太宗低头看着她。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洒在兕子的头顶上,把那两个被夜汗压歪的小揪揪照得毛茸茸的,像两只刚破壳的雏鸟的绒毛。
他有一瞬间的恍惚。三岁的兕子站在这里,指挥着一群飞鸟走兽,认认真真地安慰一只爬不快的蜗牛。
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比御书房里批的那些折子复杂多了。
“阿爷,你怎么又走神了?”兕子拍了拍他的脸,“你是不是也累了?你要不要也蹲一会儿?”
太宗还没来得及回答,一只白鸽从立政殿的方向飞过来。
它飞得很快,翅膀扇得又急又响,像是有火烧了尾巴。它越过御花园的围墙,穿过低垂的柳枝,径直落在兕子朝天空伸出的手心里。
鸽子落在她的手心,脚爪收拢,歪着脑袋贴近她的耳侧,咕咕咕地叫了几声,声音急促而细碎,像是赶了几百里路。
兕子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,一眨眼就没了。
她低头听了一会儿,手微微收紧。白鸽抖了抖翅膀,又咕了一声,像是把最后一句话交代完,然后展翅飞走了。
太宗看着她:“兕子?”
兕子没回答。她攥着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细细地鼓起来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红了一圈。
“阿爷……”
她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。她没哭出声,但鼻翼翕动了两下,声音带着一股被硬生生压住的颤抖:“鸽子说……阿娘昨晚咳嗽了一整夜……今天起不来床。”
太宗脸色骤变。他一把将兕子搂紧在胸前,转身大步往立政殿的方向走去。御花园里的鸟群哗啦一下全部飞了起来,跟在他们头顶,像一片扑棱棱的灰色云团。
兕子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没说话。她的眼泪蹭在太宗龙袍的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太宗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走得太快了,风灌进袖口,那枚翡翠小兔佩在袖袋里轻轻地撞了一下,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。
兕子没听见。
她耳朵里全是白鸽刚才的“咕咕”声。那声音在她脑袋里转来转去,怎么也挥不走。
——“娘亲咳了一整夜……起不来床……枕上有血……娘亲起不来床……”
鸽子说。
兕子攥着太宗的衣襟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,但她在心里对那只远去的鸽子说了一声谢谢。鸽子已经飞远了,不一定能听见。
但她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