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的寝宫里,药味还没散尽。窗半开着透气,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,像在缓缓地呼吸。
兕子趴在皇后床边,两只小胳膊交叠着垫在脸下面,下巴搁在胳膊上,从下往上地看皇后的脸。皇后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一些,至少唇上有了一层淡淡的血色,但眼底还是青的,像熬了好几夜没睡。
“阿娘,我给你念故事吧。”兕子说。
皇后靠在大迎枕上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指尖从她的额发划过耳畔:“兕子会念什么故事?”
“我会念小鸟搬家的故事。”兕子清了清嗓子,“有一只麻雀,它住在御膳房的屋檐底下,冬天快到了,它想把窝搬到暖和的地方去。它找了一只喜鹊帮忙搬树枝,喜鹊说,你自己搬嘛,我忙着呢。麻雀说,我请你去御膳房吃米粒,管饱。喜鹊就答应了。”
皇后笑了一声,很轻,像是怕笑重了会咳嗽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它们搬完了,喜鹊吃了一大碗米粒,撑得飞不动了,坐在屋檐上打了一下午嗝。”
皇后没有接话。她看着兕子那张仰着的小脸,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把兕子的睫毛照成浅金色,一根一根,看得清清楚楚。她伸出手,拇指轻轻蹭了蹭兕子的脸颊。
“阿娘没事,”她说,“就是嗓子痒,歇两天就好了。”
兕子眨了眨眼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皇后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你去玩吧,别闷在屋里。”
兕子坐起来想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那阿娘好好休息,我去给你找好吃的!”
皇后笑了:“去吧。”
兕子跳下床,啪嗒啪嗒跑出去了。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皇后保持着微笑,一直等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把脸埋进枕头里,捂住了嘴。
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淡红。
她盯着那片淡红看了两息,迅速折好帕子塞进袖中,重新靠回枕头上,脸上的表情恢复得干干净净。
窗外有两只麻雀在叫,啾啾啾的,像是在催促什么人出门。
兕子从立政殿出来后走得很慢。她低着头,一手摸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前挪。偶尔有宫人从旁边经过向她行礼,她点点头,脚没停。
第一只麻雀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注意到。它落在她的右肩上,歪着头看她,啾了一声。兕子偏头看了它一眼,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第二只落在左肩。第三只落在头顶,爪子抓着她的总角小髻,站不太稳,扑棱了两下才蹲住。第四只飞到前面的石子路上,蹦蹦跳跳地等她。第五只从侧面的花圃里蹿出来,跟在她脚边。
等到兕子走到御花园假山旁的时候,她已经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跟着多少只鸟了。但她还是回了头。
假山脚下那条三丈长的石子路上,密密麻麻站满了鸟。麻雀、鸽子、燕子、喜鹊、黄鹂、白头翁、甚至还有两只胖得飞不动的灰斑鸠。它们排得歪歪扭扭,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立在假山石上,有的站在旁边的矮树枝上,齐刷刷地歪着头看她,像是等着她发话。
兕子数了一下,没数清。反正比早上的时候多了好几倍。
她蹲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:“你们跟着我干嘛?”
群鸟轰地一下炸开了。叽叽喳喳啾啾咕咕,乱七八糟的声音叠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
兕子捂住耳朵:“一个一个说!”
鸟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从左到右,一只接一只地叫起来。兕子认真听着,脑袋跟着节奏微微晃动,像在听一首曲子。
“……哦你想吃米粒……你想看花……你想跟我玩?……你想看看我阿娘?阿娘在睡觉,不能吵……你想让我给你起个名字?”
她站起来拍了拍手,眼睛亮了:“那好,来操练!向左转!”
鸟群集体愣了一下。然后有的向左跳,有的向右跳,有的原地转了一圈,还有几只直接飞起来换了个位置。场面比刚才听故事时还混乱。
兕子急了:“向右转!”
更乱了。几只麻雀撞在了一起,滚成一团。一只鸽子飞到了假山顶上,歪着头看下面的热闹。一只喜鹊每次都做对了——兕子喊“向左”它就朝左跳,喊“向右”它就朝右跳,昂首挺胸站得笔直,像是等了这一辈子就为了这一刻。
兕子眼睛一亮:“你当队长!”
喜鹊挺起胸脯,迈着方步往前走。它走得很有气势,翅膀收在身侧,尾巴微微翘起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。
然后它回头看了一眼。
没有一只鸟跟着它。麻雀还在原地扑腾,鸽子还在假山上蹲着,燕子还在互相梳理羽毛,两只灰斑鸠已经睡着了。
喜鹊的步子停了下来。它的方步变成了碎步,碎步变成了原地站定,然后它的翅膀耷拉下来,尾巴也放平了。它灰溜溜地走回兕子脚边,低头啄了一下她的鞋尖。
兕子蹲下来,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:“没事,你尽力了。”
喜鹊抬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蹭了一下她的手指,站在她脚边不动了。
御花园的主路上,太宗正带着房玄龄和几位大臣走过来。他们刚从三省官署那边议事回来,每个人手里都还拿着没批完的折子。太宗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快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心里还盘算着什么。
他抬起头的时候,看见远处花圃旁边堵了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。走近了一看,是一群鸟——至少有一两百只,在地上跳来跳去,互相撞来撞去,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。圆圈中间站着一个小人儿,叉着腰,正在喊:
“立正!”
鸟们停了半秒,然后继续乱跳。兕子叹了口气:“算了,你们自由活动吧。”
太宗站住了。他身后的大臣们也站住了。房玄龄踮起脚尖从太宗的肩侧望过去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:“陛下……那是公主?”
太宗扶住了额头:“朕看见了,朕也没办法。”
兕子在这时候回过头,一眼就看见了太宗。她猛地咧开嘴笑,丢下那群鸟就朝他跑过去。鸟群哗啦一下跟在她身后——飞的低飞,跑的跑跳的跳,灰斑鸠也醒了扑棱着翅膀跟着跑——整个队伍像一条流动的彩色河流。
兕子一头撞进太宗怀里。太宗顺势蹲下身,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翡翠小兔佩,低头挂在了她的脖子上。
玉佩落在兕子胸口的时候,温温热热的,像是被太宗的体温捂了一路。兕子低下头,伸手摸了又摸,摸了又摸。兔子耳朵的位置被她捏了三遍,前爪也摸了两遍,连背部的弧度都用指尖描了一圈。
“阿爷给我的?”她仰起头,眼睛比御花园里的春光还亮。
“嗯,”太宗说,“朕让工匠打的。”
“谢谢阿爷!”兕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我以后天天戴着!”
她低头又摸了一下,想了想,把玉佩塞进衣领里面,贴着胸口放好,拍了拍衣襟,满意地舒了一口气。
房玄龄站在后面,手里捧着的折子忘了翻页,目光从兕子的玉佩移到太宗脸上,又移回兕子脸上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开口:“陛下……这鸟……还训不训了?”
太宗看着兕子身后那一群歪歪扭扭的鸟——它们已经重新围过来了,有的蹲在兕子脚边,有的站在她头顶,有的落在太宗的肩膀上,还在啄他衣服上的刺绣纹路。
“朕看见了,”太宗说,“朕也没办法。”
午后的阳光越来越暖,御花园里的鸟群也跟着越来越热闹。宫人甲从御膳房拎了一袋鸟粮出来追着兕子跑:“公主!您慢点!鸟粮撒了!”
兕子回头看了一眼,脚下没停,跑得更快了。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鸟粮袋子,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子路,一脚绊上去,整个人往前栽了个趔趄。她晃了两步才站稳,身后的鸟群被她吓了一跳,哗啦一下全部飞起来又落回去,翅膀扇起的风把地上的花瓣卷得到处都是。
太宗站在远处,声音穿过鸟群的嘈杂传过来:“兕子!走路看前面!”
兕子站稳后,拍了拍衣襟上的灰,然后转过身朝太宗举起双手,手指还摩挲着胸口那块玉佩的轮廓:“阿爷你看!我有军队了!”
太宗看着她身后那一群乱飞乱跑的鸟,嘴角动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。他伸手朝她挥了挥,意思是“看见了,玩去吧”。
兕子又跑了。
她跑过了假山,跑过了花圃,跑过了那棵老槐树。鸟群跟在后面,像一条甩不掉的彩色尾巴。她跑到御花园东边的月洞门时,一只白鸽穿过鸟群,径直落在她朝天空伸出的手心里。
白鸽的翅膀上沾着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。它的胸脯起伏得厉害,爪子蜷在兕子的手心,微微发抖。它歪着头,嘴凑近兕子的耳朵,咕咕咕地叫了几声。
兕子的笑没有消失。她低头听着,嘴角甚至还弯着——直到白鸽的声音停下来,直到她听明白了最后那几个字。
像一根蜡烛被人从根部掐灭。
笑从她脸上整片地脱落了。她攥紧拳头,转身就往立政殿的方向跑。跑了两步,她下意识地抬手,攥了一下胸口的玉佩,攥得很紧,像是要借那一点温润的触感稳住自己。
鸟群呼啦一下全跟了上去,翅膀拍打的声音像一阵骤雨掠过屋檐。太宗在后面追了两步:“兕子怎么了?”
兕子没有回头。她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,带着哭腔,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风扯碎了。
“鸽子说……阿娘咳血了……”
她的身影拐过月洞门,消失了。鸟群追着她一起拐过去,灰蒙蒙的一片,像一场被风卷走的烟尘。
太宗站在原地,攥紧了袖口。
春风穿过御花园,吹落了一树桃花。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,铺在那条空荡荡的石子路上,盖住了兕子跑过去的脚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声。
还有远处立政殿的方向,隐隐传来一声鸟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