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的药味比前两日淡了一些。窗台上摆着新换的玉兰枝,白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,是兕子一大早从御花园折来的。她把花枝插进青瓷瓶里的时候踮了很久的脚,差点把瓶子打翻。皇后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笑,笑得咳嗽了两声,兕子赶紧跑过去拍她的背。
“阿娘你别笑。”
“好,阿娘不笑。”皇后把她拉过来搂了搂,“兕子今天也陪阿娘吃了早饭,该出去玩了吧?”
兕子摇头:“我不出去玩。我在这儿陪阿娘。”
“你在这儿阿娘没法好好歇息,你一停嘴就讲故事,讲得阿娘光顾着听,忘了睡觉了。”皇后捏了捏她的小鼻子,“去玩吧,到御花园去。阿娘睡个午觉,醒来你再回来。”
兕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那句“睡个午觉”是真的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她从床边滑下来,两只脚踩到鞋面上的时候打了个哈欠,小手举过头顶,胳膊伸得直直的,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猫。
然后她的手僵住了。
举在半空的胳膊没有落下来。兕子的眼睛还闭着,嘴也还张着,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停了。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,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。
宫人正要上前问她怎么了,兕子猛地睁开了眼睛。她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——鹅黄色的对襟小衫领口敞着,里面露出了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子,但本该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红绳,不见了。
她伸手去摸。胸口的衣料空空荡荡的,没有玉佩的触感,没有红绳的勒痕,什么都没有。她拍了两下胸口,像要确认那里真的空了,又低头往领口里看,什么也没有。
“我的兔兔……”兕子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被谁掐住了嗓子,“我的兔兔呢?”
她翻衣领,两只手在脖子和领口之间来回摸了两三遍。她又扯袖口,把左边的袖子抖了抖又卷起来,右边的袖子也翻了个底朝天,什么都没有。她蹲下来在床脚边找了一圈,又站起来趴到枕头上找了找,最后连裙子的褶皱都拍了一遍。
空空如也。那枚翡翠小兔佩,早上还被她攥在手心里的那枚温温热热的玉佩,不见了。
“兔兔……我的兔兔……”
兕子转身往外跑,没有穿外衫,只穿着中衣就冲出了立政殿。宫人在后面追:“公主!您还没穿外衣呢!”
兕子不听。她沿着从立政殿到御花园的路来来回回地找。她今天早晨确实去过御花园,给阿娘折了玉兰枝,在花圃边蹲了一会儿看蚂蚁搬家,在假山旁边绕了一圈。她记得玉佩那时候还在脖子上,因为她在假山旁边弯腰看蚂蚁的时候,玉佩垂下来,荡在眼前晃了两下,她还用手拨了一下。
那之后呢?
她蹲在草丛里扒拉,手指插进泥土里翻了翻,什么也没有。她又趴到石板缝边上朝里面看,石板缝太窄了,挤不进手指,她就趴得更低,脸几乎贴着地面。
“公主您别急,”宫人追上来喘着气,“奴婢让人重新打一个一模一样的给您——”
“不要!”兕子猛地回头,眼眶已经红了,“那是阿爷给我的!他说是工匠专门打的!我不要新的!”
她喊完这句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把那声哭硬憋了回去,站起来继续沿路找。这一次她走得更慢,每走两步就蹲下来看地面,从花圃的石子路一直找到太液池边的青石板。
上百只鸟跟在她身后。麻雀、鸽子、燕子、喜鹊,还有那只她封的喜鹊队长。它们排成一队,也低着头,在地面上啄来啄去,像是在帮她一起找。喜鹊队长啄得最认真,每啄一个地方还要抬头看一眼兕子,像是在汇报进度。
兕子走到太液池边的时候站住了。池水碧绿,倒映着她的影子,和一个空空荡荡的胸口。她看着水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倒影,攥紧了拳头。
御猫大黄就是在这时候从假山后面探出了脑袋。
它的脑袋先露出来,然后是一只翠绿色的东西叼在嘴里。大黄叼着那枚玉佩,迈着猫步从假山后面走出来,步子不急不缓的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它走到兕子面前的时候没有马上把玉佩放下,而是先蹲了下来,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,然后轻轻地把玉佩放在了她摊开的手心里。
玉佩还是温的。像是被大黄叼了一路焐热了。
兕子低头看着手心那枚小兔佩,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。她一把抱住大黄,把脸埋进它橘色皮毛里,玉佩被她攥在另一只手里攥得紧紧的:“大黄……你太厉害了……”
大黄被勒得喵了一声,但没有挣扎。它用脑袋蹭了蹭兕子的脸颊,然后仰头,喵喵叫了两声。
兕子哭了两声,把鼻涕蹭在大黄的尾巴上,然后抽着鼻子松开它:“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大黄没有用喵喵叫回答它。它从兕子怀里挣出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朝假山的方向走了两步,停下来转头看她。兕子站了起来,大黄又走几步,然后蹲下,冲着远处一个端着水盆的宫人弓起了背。
它的背弓得很高,尾巴炸成了毛刷子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“呜呜”声。它盯着那个宫人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爪子微微伸出来又收回去。
兕子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。
那个宫人正端着一盆水,沿着宫道往西边去。她的步子很快,不像是在打扫,倒像是在赶着离开什么地方。她低着头,端着水盆的手攥得紧紧的,指关节发白。
兕子拍了拍大黄的头:“是那个人藏的?”
大黄甩了甩尾巴,弓着的背松了下来,喉咙里的呜声也停了。
兕子站起来,捏着玉佩的手攥成拳头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朝那个宫人大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宫人猛地顿住了,水盆里的水晃了晃,泼出来一些。她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笑:“公主,您叫奴婢?”
兕子跑过去,仰头看着她:“是你把我的兔兔藏到假山后面的。”
宫人的笑僵了一瞬。然后她放下水盆,跪在了地上:“公主冤枉!奴婢没有!奴婢一直在西边洒扫,没有来过假山这边……”
兕子看着她的脸,没有移开目光:“大黄说的。”
宫人愣了一下:“……大黄?”
“大黄看见你藏的。”兕子说,“它把兔兔叼回来给我的时候,告诉我了。”
宫人的脸白了。她跪在那里,嘴唇翕动了两下,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词。她的目光从兕子脸上移开,迅速扫了一眼四周——没有人——又重新落回来。
“公主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走吧,”兕子说,“你跟我去见阿爷。”
她转身往立政殿的方向走。大黄跟在她脚边,尾巴翘着,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个宫人,确定她没有跑,才继续跟上。
立政殿偏殿里,太宗把兕子抱起来放在腿上,听完她说的经过,眉头拧得像打了结。他低头看着女儿攥在手里的玉佩:“大黄说,那个人把它藏在石头缝里?”
“嗯,”兕子点头,“大黄亲眼看见的。它说那个人蹲在那里,把兔兔塞进石头缝里,还拿草盖了一下。”
太宗的手指收紧了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兕子,你先出去,跟阿娘去吃点心。朕让人把这事查清楚。”
兕子从他腿上滑下来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阿爷,那个人是坏人吗?”
太宗没有回答。他只是说:“去跟阿娘吃点心吧。”
兕子走出偏殿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太宗没有看她,他低着头,手攥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半个时辰后,一个宫人被两个禁军夹着从偏殿带了出来。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哭。兕子趴在立政殿外廊的窗台边看着那个人被带走,手指抠着窗台边上的漆。
皇后从后面走过来,把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。
“阿娘,那个人会怎样?”兕子没有回头。
皇后蹲下身,把她搂进怀里,搂得很紧:“兕子,以后不要一个人到处跑了。”
“有大黄和鸟儿们陪我呀。”兕子歪着头,“它们会保护我的。”
皇后没有笑。她低下头,亲了亲兕子的额头,嘴唇贴了很久才松开。她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说了三个字:“兕子乖。”
她知道的比她说的多。她看见那个宫人走过长廊时,裙摆内侧沾着不属于这里的灰尘。她看见她的发簪上镶着一粒拇指大的珍珠——那是后妃身边近侍才用得起的式样。她看见太宗攥紧的拳头和没有说出口的话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
入夜后,宫墙城楼起了风。一个裹着玄色披风的人影站在城楼暗处,望着下方渐行渐远的马车。马车里坐着白天被带走的那名宫人。她低着头,侧脸被车窗帘子的缝隙切出一道暗影,看不清表情。
披风下伸出一只手,把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身边的侍女,声音压得极低:“换个人盯。不要用宫人,换外头的。别让陛下查到我头上。”
侍女接过纸条,躬身退进了阴影里。
城楼上的风更大了。吹动披风的边角,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袖口,袖口的刺绣上压着一道暗纹——不是龙纹,不是凤纹,是宫里只有妃嫔才用得起的缠枝莲花纹。
她把手收回了披风里。
夜色沉沉,御花园里只剩风声。那群白天围在兕子身边的鸟已经歇了,一只只缩在树枝上,把头埋进翅膀里。唯独一只喜鹊还醒着,蹲在城楼对面的老槐树上,歪着头看那个披风身影。
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叫了一声。声音不大,在夜色里传不了太远,像是对谁说了句什么。城楼上的人影没有听见。
但御猫大黄的耳朵动了。
它趴在兕子寝宫的窗台上,琥珀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它朝城楼的方向看了看,然后闭上了眼睛,耳朵却没有完全垂下去。
像是守着什么。
也像在等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