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殿前的广场铺着青砖,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殿檐下挂着一排鎏金铜铃,有风过时就叮叮当当响一阵,像在给什么大事做前奏。
西域使臣今天来得早。他们牵着那匹天马穿过宫门时,沿途的侍卫全都停了一拍——不是被使臣的衣着震住了,是被那匹马。那匹马实在太扎眼了。通身赤红,鬃毛像烧着的炭火,四蹄修长如青竹,每走一步肌肉都在皮下滑动。它高昂着头,鼻息粗重,每喷一口气就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小片白雾。使臣牵着它走近时,周围的宫人自觉退了三步。
“陛下,”西域使臣行了一礼,汉语带着浓重的舌根音,“此乃西域第一烈马,臣等跋涉三月进贡天可汗。马名‘赤焰’,非天可汗无人可配。”
太宗从御座上站起来,走到殿檐下负手看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从马头扫到尾,又从尾巴扫回鬃毛,点了点头:“好马。”
房玄龄站在太宗身侧,借着为太宗整理袖口的动作往前凑了半步,嘴唇几乎没动:“陛下,宫里的线,禁军还在跟。”
太宗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匹马:“先看马,其他的回去再说。”
房玄龄退后半步,重新站直了。
使臣拍了拍马的脖子,示意旁边的驯马师上前。第一个驯马师是个高壮汉子,膀大腰圆,胸前挂着一串护符。他双手抓住马鞍准备翻身上去,脚刚离地——赤焰后蹄一扬,正中他的胸口。那汉子像被投石机甩出去一样横飞了三丈远,砸在青砖地上滚了两圈,半天没爬起来。
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。第二个驯马师从侧面靠近,想从马头左侧下手,伸手去够缰绳。赤焰一甩头,马脖子扫出一道弧线,硬生生把他撞翻在地。那驯马师手捂着脸,指缝里淌出血来。
第三个驯马师从后面包抄,他比前两个谨慎,步子放得很轻,像在接近一头睡着的猛兽。他摸到马屁股旁边,双手扶上鞍桥,赤焰察觉了——它没有踢,没有甩,而是直接后蹄腾空,把整个身体立了起来。那名驯马师还没来得及松手就被带离地面,马蹄落下时踩在了他的小腿上,好在一旁的侍卫反应快,一把将他拽了出来。
三名驯马师全部负伤。一个捂着胸口瘫在地上,一个捂着脸惨叫,一个抱着腿蜷成一团。广场上一片哗然,西域使臣的脸色白了又红,连嘴唇都在抖。
人群外围的缝隙里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往里挤。
兕子攥着长孙皇后的衣角,从宫人的裙摆之间钻了个头出来。她今天穿了一身蜜合色的小衫,头上换了新的红绳系髻,看起来整个人像一颗被糖浆裹过的果子。她原本是皇后带来看热闹的——皇后说西域来了大马,比御苑里那些都高——可当兕子看到那匹赤红色的高头大马时,她的眼睛亮了。
那是一种三岁孩子见了奇迹才会有的亮。她松开皇后的手,摇摇晃晃地,朝广场中央走了过去。
皇后伸手想拉她,但没拉住。
“兕子回来!”
太宗的脸色也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手抬起来又停住了。
因为兕子已经走到了天马面前。
所有人都在屏息。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殿脊铜铃的声音。赤焰低着头,鼻翼翕动,喷出的热气拂过兕子额前的碎发。它太高了,兕子站在它面前,头顶才刚到它前腿的膝盖。
兕子没有害怕。她仰着头,看了这匹庞然大物很久,然后踮起脚,伸出小手,贴在了它的鼻梁上。
她的手很小,覆盖不了多少面积,只能贴在那道从眉心延伸到鼻尖的白色斑纹上。赤焰的鼻梁温热而湿润,微微颤抖着,像是从没有人这样摸过它。
“你好漂亮呀。”兕子说。
赤焰僵住了。
它僵了两秒。然后它把高昂的头慢慢低了下来,低到兕子的手可以摸到它的额头。然后是前膝,先是左前腿弯曲,再是右前腿,然后是后腿——四条腿依次跪了下去,整匹马像一座被拆掉支架的赤色雕塑,缓缓沉落在青砖地上,跪在了兕子面前。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连那名受伤的驯马师都不叫了。所有人都张着嘴,目光钉在那个穿着蜜合色小衫的三岁女孩身上——她站在一匹跪地的烈马面前,一只手还搭在它的鼻梁上。
兕子弯下腰,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赤焰的鬃毛,手指穿过那层火炭般的毛,顺着它的脖颈一直摸到肩胛。赤焰没有动,甚至闭上了眼睛。
“它说它想妈妈了。”兕子转过头看向西域使臣,表情认认真真的,“它被从妈妈身边带走了,走了好久好久。它想回去,可是它不知道路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叔叔,它可不可以给妈妈写信?”
西域使臣张着嘴,嘴唇翕动了半天,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然后他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了广场上。他双手撑地,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,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:“天降神女……大唐万岁……”
他这一跪,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跪了,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。广场上只站着太宗一个人——连房玄龄都微微弯了腰,但没有跪下去。
太宗低着头,看着那个站在烈马身旁的女儿。她只有三岁半,还不到马的膝盖高,但她站在那里,那匹刚刚踢翻了三个壮汉的赤焰乖乖地跪在她脚边,闭着眼睛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麟德殿的宴席摆在正殿里,鎏金灯盏点了一排,映得满殿金红。使臣被搀起来之后一直偷看兕子——她已经回到皇后怀里了,正坐在皇后腿上一手抓一块枣泥糕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。她吃得专心,完全没注意到满殿的人都在看她。
朝中的大臣们借着敬酒的间隙交头接耳。“你看见了吗?三岁女娃摸了一下,马就跪了。”“马跪也就罢了,你没听使臣喊什么?天降神女。”“这话传出去,外面的人怎么想?一个公主,万兽俯首……”“嘘,别说了,陛下往这边看了。”
太宗的注意力没有在他们身上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宴席上的每一张脸。武将、文臣、使臣、侍从、宫人——他在找什么,或者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的目光在某一个端着酒壶的侍女脸上停了半拍。
那侍女站在殿柱旁边的阴影里,端着酒壶的手很稳,侧脸低垂,妆容清淡。她没有在看他,也没有在看兕子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株种在阴影里的植物。
太宗的视线收了回来,若无其事地放下了酒杯。
房玄龄凑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陛下,宫里那个人……”
“先看马,”太宗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,“其他的回去再说。”
宴席继续。丝竹声起,舞姬入殿,长袖翻飞。兕子吃完了枣泥糕,靠着皇后的肩膀打了个哈欠,闭上眼睛了。皇后低头看她,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像在哄一只吃饱了的猫。
殿里的人在笑,在谈,在举杯。没有人注意到,殿柱旁边那个端着酒壶的侍女,在太宗目光移开之后,手停顿了整整三息。然后她继续倒酒,动作流畅得像是从未停过。
也没有人注意到,她倒酒的那只手,指甲缝里嵌着一丝极细的墨痕。不是朱砂,不是胭脂,是写字的墨。
她的袖子盖住了她的手。她端着酒壶走向下一桌,侧脸消失在灯光的暗面里。
兕子没有看见她。她在做梦,梦里有赤焰在跑——跑过一片很绿很绿的草原,跑到天边去,跑到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在梦里笑了一下。
窗外有风,风里有马嘶的声音。不是赤焰,是御苑里的另一匹马,不知道看见了什么,朝着暮色叫了一声。
那一声叫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
也像是,在告诉什么东西。
“有人在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