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政殿的药味已经浓到呛人了。窗子被紧紧关着,连一条缝都没有留,说是怕风凉着娘娘。可关得再严,还是能听见皇后的咳嗽声——一声接一声,闷闷的,像塞了一层棉絮。
兕子坐在床脚踏上,手里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。橘子皮被她剥得七零八落,有的地方撕得太厚、连果肉都带下来了,有的地方留着指甲掐过的凹痕。她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地剥出来,每一瓣都检查过没有籽,然后才递到皇后嘴边。
皇后靠在大迎枕上,面色蜡黄,嘴唇像覆了一层白霜。她勉强张开嘴,含住那瓣橘子,嚼了两下,又停了下来。兕子盯着她的喉咙看,看见她的喉头动了一下又顿住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
“阿娘,吃。”兕子又把橘子往她嘴边送了送。
皇后摆摆手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阿娘吃不下了。”
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还攥着的三瓣橘子,又看了看皇后枯槁的脸色。她没说话,把橘子瓣放在床头的碟子里,然后用两只手攥住皇后垂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。比太液池春天的水还凉。
皇后低头看了她一眼,想笑,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。她的目光落在兕子头顶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髻上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、很轻地合上了眼睛。
帘外的太医在开方子。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沙的,急促得像被人追着写。兕子能听见太医急促的呼吸声,还有翻药箱时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。她没有抬头。
她只是攥着那只手,用自己掌心里那么一点点暖和,一点一点地渡过去。
立政殿外间,太宗坐在一把硬木椅上。他没有批折子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太医出来的时候跪在地上,膝行到他面前,头埋得很低。
“陛下,娘娘这是旧疾复发,肺气壅塞。臣等已用尽温阳补气之法,三日来汤药不断,但收效甚微……”
“说人能听懂的话。”太宗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太医的额头贴到地砖上,声音闷闷地从底下传上来:“臣无能。娘娘的病,臣……没有把握。”
太宗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屈了一下,又慢慢展开了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纸哗啦响。帘子后面传来皇后的咳嗽声,比刚才更急、更密。太宗的手指攥紧了。
夜里,兕子不肯走。宫人劝了三回,她假装没听见,趴在皇后的床沿上,两只小手攥着皇后的袖口,攥得紧紧的。皇后已经睡着了,呼吸又浅又急,带着痰音。
兕子的眼皮也沉了。她趴在床沿上,脸埋在胳膊里,慢慢地合上了眼睛。
半夜,她梦见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天底下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咳嗽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一面破鼓。兕子在梦里跑,想跑到那声音跟前去,可怎么跑都跑不到。
然后她醒了。
皇后的咳嗽声就在她耳边。比梦里真实得多,每一声都像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,带着破碎的气音和一阵阵的嘶鸣。皇后一只手捂着嘴,另一只手攥着被角,指节发白。她的身体蜷了起来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兕子从床沿上弹起来:“阿娘!”
皇后没有回答。她的手缝里渗出了一线深红——在烛火映照下,比平时看到的任何颜色都要触目惊心。兕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她整个人像被那线红色烫到了一样,往后缩了半步,然后扑了上去:“阿娘!阿娘你别流血!”
皇后搂住了她。那只沾了血的手藏到了背后,另一只手搂着兕子的肩膀,很轻地拍着。“兕子乖,”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阿娘没事……就是嗓子破了。”
兕子在她怀里哭,哭着哭着又把脸埋进她的胸腹之间。皇后没有再说话,她只是拍着兕子的背,一下一下,很慢很慢。
天亮的时候,兕子被宫人抱出了寝殿。她哭得太久,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,鼻尖通红,嘴唇干裂着。宫人用温帕子给她擦脸,她把头扭开,不让碰。
“公主……您得洗漱换衣裳呀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娘娘还在睡,您在这儿等也没用……”
“我不去。”
宫人叹了口气,把帕子放下了。兕子蹲在立政殿外走廊的墙根底下,把头埋在膝盖里,不哭也不闹。
一只乌鸦从屋顶飞下来,落在她面前的石阶上。
那只乌鸦很大,通体漆黑,只有眼睛周围一圈暗蓝色的光晕。它歪着头,看着兕子,嘎嘎叫了两声。兕子慢慢抬起头,眼里的泪痕还没干。
“你也知道阿娘病了?”
乌鸦又叫了两声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在回应她。它往前跳了一步,离兕子更近了,歪着头看了看她,又转头看了看终南山的方向,嘎嘎叫了几声。
兕子愣住了。她擦了把眼泪,盯着乌鸦看。乌鸦又回头看她,把脑袋偏得更厉害了,像是在说“你怎么还没听懂”。
兕子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听懂了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,扶着墙才站稳。她的表情变了——茫然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,像雾气被风吹散,露出底下的清明来。
“终南山……”她喃喃,“发光芝草……白鹿爷爷?”
乌鸦抖了抖翅膀,嘎了一声,然后振翅飞走了。它飞得不高,像是故意让兕子看见它消失的方向——朝南,朝那座远远的、覆着青色雾气的山。
兕子转身就跑了。她跑过走廊,跑过立政殿的侧门,一头撞进太宗的偏殿。
太宗一夜没睡。他面前的折子堆了半尺高,每一本他都看了,但一本都没批。朱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,凝成了一粒暗红色的珠子。
“兕子?”
兕子冲进来,没有停步,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腿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膝盖上,呼吸还没喘匀,话就急着往外倒:“阿爷!乌鸦说终南山里有会发光的芝草!能救阿娘!白鹿爷爷守着的!”
太宗低头看着她,有一瞬间没有动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她从地上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:“兕子……终南山很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山里还有野兽。”
“有野兽也不怕,”兕子打断他,声音脆生生的,“它们都听我的。”
太宗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跟他自己不一样——它们更像皇后的,一样的黑亮,一样的不肯认输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派五千禁军跟你去。”
“不要,”兕子摇头,“动物们怕生人。人多了它们不敢出来。”
太宗眉头紧皱,下颌绷了绷:“那朕让人在山脚等你。”
兕子想了一下:“好。但别上山。”
太宗没有再说话。他把兕子抱紧了一些,臂弯收紧,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,声音沉沉的,像石头落进深水里。
“兕子,你要是三天不回来,朕亲自上山找你。”
兕子搂住他的脖子,把脸贴在他的侧脸上,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耳畔:“我一定回来。我还要陪阿娘吃胡饼。”
当天夜里,兕子最后一次走进立政殿的寝宫。皇后还在昏睡,侧脸陷在枕头里,呼吸又轻又浅。兕子走到床边,站了很久。她没有吵醒皇后,只是伸出手,把皇后额前一绺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她的手指很小,动作却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她弯腰凑近,在皇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。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她停了两息,感受着皇后脸上的温度——温的,但比平时凉。
“阿娘你等我,”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振翅,“我去给你找药。”
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。
小小的身影穿过立政殿的走廊、穿过月洞门、穿过御花园的夜色。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怕一停下就走不动了。御花园里的鸟被她的脚步声惊醒了,扑棱棱飞起来一片,在夜色里划出无数道灰色的弧线。
她跑到宫门口的时候,守门的侍卫正要拦她。她没停,从门缝里钻了出去。侍卫愣了一下,追了两步又停住了——宫门外,夜色沉沉,她的小小背影正在月光下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一粒被风吹进暗夜里的尘埃。
立政殿寝宫里,皇后翻了个身。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往床边摸了一下,摸到空空的被褥,手指顿了一下,又缩了回去。
她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睡梦里蜷起了身体,把被子拢到胸前,然后很轻地、很慢地呼吸着。
窗外,御花园的鸟群没有落回去。它们站在树枝上和屋脊上,齐刷刷地朝南望着。
像在等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