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长安城还沉在墨色里。

北城门的守门兵士打了个哈欠，刚把门闩拉开一条缝，一个瘦小的影子就从缝隙里挤了出去。兵士揉了揉眼睛，以为是只猫，等看清那是个背着包袱的小孩时，人已经跑出十步远了。

“哎——”

他没来得及喊第二声。三只乌鸦从城门楼上俯冲下来，低低地掠过他的头顶，翅膀扇起的风扑了他一脸，他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。等他再睁开眼，那小孩已经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晨雾里。

兕子背着一个小包袱在跑。包袱里只有两块胡饼和一个水囊，被她用一根布带绑在背上，跑起来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。她的鞋是昨夜自己穿上的，左右脚穿反了，左脚被鞋帮硌得生疼，但她没停下来重新穿。

头顶三只乌鸦低空盘旋，像三片被风吹散的黑色树叶。它们飞得很低，低到兕子能看见它们翅膀边缘被晨光染成暗红色的轮廓。它们每飞一段就停下来，蹲在路边的树枝上等她，等她跑近了再往前飞。

地上时不时窜出一只野兔，在兕子面前蹦两下，停下来回头看她，然后继续往前蹦。兔子跑得不快，像是故意放慢了步子，好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跟得上。

兕子没有问它们去哪儿。她知道它们在带路。

天亮的时候，兕子站在了终南山山门前。

山门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，比长安城的城门还要高，上面刻着三个被风雨磨得模糊的大字。石柱上爬满了青藤，牌坊顶的瓦缝里长出一丛丛枯草，在晨风里簌簌地抖。山道从石牌坊中间穿过去，蜿蜒向上，越往上越窄，最后隐入一片灰青色的云雾里。

兕子仰着头看了很久。她的脖子仰到发酸，也没看见那条路到底通到哪里。她低下头，揉了揉后颈，又摸了摸包袱里那两块硬邦邦的胡饼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，迈上了第一级石阶。

石阶很滑。秋天的落叶和春天的青苔叠在一起，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。兕子上了三步就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仰——一根粗藤从旁边的荆棘丛里伸出来，兜住了她的衣领，把她硬生生拽住了。

兕子悬在半空晃了晃，衣领勒着脖子，有点喘不上气。她扭头去看，一只猴子从头顶的树枝上倒挂下来，一只手抓着藤条，另一只手拽着她的衣领，龇牙咧嘴地朝她叫了一声。

“谢谢猴猴！”兕子的声音被衣领勒得有点变调。

猴子松了手，兕子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了拍胸脯喘了两口气。猴子从树上跳下来，蹲在她面前挠了挠头，然后转身，跳到前面一根低矮的树枝上蹲着，回头看她。

兕子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：“你也要给我带路？”

猴子没回答，但它没有走。它就蹲在那根树枝上，等着。

终南山深处，比兕子想象的还要大。她沿着溪水往上走，溪水是山上融雪汇成的，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，每一块都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。溪边的鹿群看见她，没有跑，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她，然后慢悠悠地让开了一条路。树上的松鼠朝她扔松果，一颗砸在她的包袱上，一颗砸在她的肩膀上。

“别扔了！”兕子捂着脑袋，“我不吃松果！”

松鼠不理她，又扔了一颗。

兕子渴了。她蹲在溪边，双手捧起一掬水，低头去喝。水很凉，入口带着一股石头的清冽味道。她喝了两口，忽然觉得手心痒痒的——一条手指长的小鱼游了过来，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，又摆着尾巴游走了。

兕子低头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：“你是说水可以喝对吗？”

当然没有人回答。但小鱼游走之前摆了摆尾，像是说了句“对”。

兕子笑了：“谢谢你。”

她刚站起来，一只灰羽鸟从她头顶掠过，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杈上。那只鸟的羽毛是灰褐色的，翅膀尖带一圈暗红，歪着头看了她一眼，啾地叫了一声，然后往前飞了几丈，落在一根更远的树枝上，停下来回头看她。

兕子抹了抹嘴：“好，你带路。”

灰羽鸟又啾了一声，往前飞了。

它飞得不快，每飞一段就停下来等一等，有时候还低头啄一下树枝上的虫子，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好让兕子跟上。兕子跟着它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碎石和落叶，走了一个多时辰，灰羽鸟才落在了一棵老松树上，不再往前飞了。

兕子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已经暗了，山里的天比长安城里黑得早，太阳一偏西，雾气就从谷底漫上来，把所有的东西都裹进一层灰蒙蒙的纱里。

她找到一个小小的石洞，洞口被灌木丛半遮着，里面铺了一层干草，不知是哪个动物留下的窝。兕子钻进去，把包袱放在膝盖上，然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。石洞里很冷，冷得像被冬天藏在石头缝里没有放出来。她抖了一会儿，摸了摸包袱里那两块胡饼，没有拿出来，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
洞口外全黑了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，连近处的树枝都看不清轮廓。兕子缩在干草里，牙齿打着颤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洞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。

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洞口。

它的羽毛是灰褐色的，和夜色融在一起，但它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两团金色的光，在黑暗中像两粒烧红的炭。它蹲在洞口，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，就那么安静地蹲着，歪着头看着洞里的兕子。

兕子探头：“你在这里陪我可以吗？”

夜枭咕了一声。没有飞走。

兕子裹紧了小被子，那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，薄薄一层，根本挡不住山里的寒气，但她裹得很紧，像是这样就能把冷气挡在外面。她把脸埋进被子里，闭上眼睛，牙齿不再抖了。

夜枭整夜守在洞口。
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，兕子醒过来时夜枭还蹲在那里。它没有看她，头转向洞外的方向，像是在听什么动静。兕子钻出洞口，拍了拍身上的干草屑，回头朝夜枭说了一声“谢谢”，然后继续往山上走。
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她一脚踩在青苔上，整个人滑出去两尺远，膝盖磕在了一块尖石头上。兕子坐在地上，低头看着膝盖上破开的口子——皮蹭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肉，血珠正一粒一粒地渗出来。

她嘴瘪了一下。眼眶热了。

她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硬生生把那声哭憋了回去。一只野兔不知从哪里跑出来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，毛茸茸的触感热热的。一只山雀落在她肩头，啾啾叫了两声，歪着头看她。

兕子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噎了回去：“我不哭。我还要给阿娘找药呢。”

她用溪水洗了洗伤口，撕了片衣角缠上。衣角是浅黄色的，很快被渗出的血洇成了暗红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，扶着旁边的树干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然后她回头看了看来路。

石洞的方向，夜枭还蹲在那里。它没有跟上来，但也没有走，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，歪着头，像在确认她真的没事。

兕子朝它挥了挥手：“谢谢你陪我，我走了。”

夜枭咕了一声。然后它张开翅膀，扑棱棱地飞了起来，朝山顶的方向飞去了。兕子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树梢之间，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。

第三天清晨，兕子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啃最后半块胡饼。

她的鞋子磨破了，左脚的大拇指从破洞里钻了出来。衣裳被树枝刮了好几道口子，浅黄色的衣料上沾满了泥和草汁。头发散了，两个总角小髻早就塌了，一缕一缕地垂在脸侧，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她的脸上全是灰，只有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像太液池边初升的月亮。

她咬了一口胡饼。胡饼又干又硬，嚼起来像在嚼石头。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

然后她停住了。

胡饼还在她嘴里，但她的牙不动了。她的眼睛盯着前方三步之外的地方，整个人的动作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

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鹿站在那里。

那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鹿，比她在御苑里见过的所有鹿都要高大。它的毛是纯白色的，像被雪从头到脚盖了一层，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。它的鹿角上缠着青藤和野花，藤蔓从角根一直垂到耳侧，野花是淡紫色的，一簇一簇的，像是有人专门编上去的。

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
它就站在三步之外，低头看着兕子，安静得像一尊玉雕。

兕子嘴里的胡饼掉了出来，落在她的膝盖上，又顺着膝盖滚到了地上。她张着嘴，盯着那只白鹿看了很久，久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。

“……白鹿爷爷？”

她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又小又哑，像一块碎石子扔进深潭里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

白鹿动了。它垂下头，温热的鼻息喷在兕子的手背上，暖暖的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然后它抬起头，转身迈步，朝密林深处走去。

它走了两步。然后停下，回头看了兕子一眼。

那眼神清清楚楚的——在说“跟我来”。

兕子把膝盖上剩下的胡饼碎屑拍掉，撑着树干站了起来。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朝白鹿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。

她身后，老松树的树枝上，蹲着三只松鼠。灌木丛后面，两只野兔竖着耳朵。远处的树梢上，一只灰羽鸟啾了一声。更高的地方，一只夜枭的影子划过晨空。

整座山都在动。

兕子没有回头。她跟着白鹿，一步一步走进密林深处。白鹿走得并不快，每一步都刚好让她能够跟得上，偶尔停下来等她，确认她还在身后，再继续往前走。

兕子的脚很疼，膝盖上的伤口被衣角勒得生疼，肚子也饿了。但她没有停下来。

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那团雪白的背影，一步也没有落下。

终南山的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，把白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。兕子踩在白鹿踩过的落叶上，脚印一深一浅，小小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每一个都在往前延伸。

她没有哭。

从出宫到现在，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。

但她此刻想说一句话。她没有说出口，只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。

阿娘，你等我。

白鹿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像是听见了。

然后它继续往前走了。

兕子跟着它，走进了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老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