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走在前面,步子不急不缓。它踩过的落叶会轻轻陷下去,留下一个浅浅的蹄印,边缘干净得像用刀刻出来的。兕子踩在那些蹄印上,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,深一脚浅一脚,鞋底沾满了湿泥和碎叶。
树枝刮她的脸她也不躲。有一根带刺的荆条从她耳侧划过,拉出一道细细的血痕,她连眉头都没皱。她盯着前方那团雪白的背影,眼睛一眨不眨,像是怕一眨眼白鹿就消失了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密林忽然从两边退开了。
兕子站在一片豁然开朗的谷地边缘,张着嘴,忘了呼吸。
那是一个被四面绝壁围住的小山谷。崖壁上覆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,水珠从石缝里渗出来,沿着藤蔓一滴滴往下落,砸在石头上的声音细碎而绵密。谷底铺满了白色小花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场下到一半就停了的雪。那些花很小,花瓣薄得像纸,微微透着光,每一朵都在轻轻晃动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风吹着。
山谷正中央,长着一株芝草。
兕子没见过这种东西。它大约半尺高,茎秆是半透明的浅紫色,像一根被融化的琉璃拉成的细柱。叶片边缘泛着金边,叶脉里有淡淡的光在流动,从根部一直流到叶尖。整株草都在发光——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一种很柔和的、淡蓝色的幽光,像月光被装进了琉璃瓶里。
兕子的脚钉在原地,没有往前走。她转头看向白鹿。
白鹿已经迈步走了过去。它走到芝草旁边,低下头,嘴唇轻轻衔住芝草的根部,动作温柔得像在亲吻。它的嘴唇贴着泥土,缓缓地、慢慢地往上提,整株芝草连根拔起,根须完整地裹着一团湿润的泥土,没有断一根。
白鹿转过身,把芝草轻轻放进兕子张开的双手里。
芝草入手的瞬间,兕子觉得掌心一热。那株草带着地底的温度,暖融融的,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。淡蓝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睫毛和鼻尖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幽蓝。
兕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、两滴,砸在芝草的叶片上,滑过叶脉,消失在根须的泥土里。
“白鹿爷爷……谢谢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小,带着哭腔,被山谷的风一吹就散了。
白鹿低下头,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它的鹿角上缠着的青藤蹭过她的头发,留下一缕淡淡的草腥气。
然后白鹿退后两步,仰起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。
那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整座山谷。崖壁上的青苔微微颤动,草叶上的水珠被震落下来。山谷四面绝壁上,忽然间站满了动物。鹿群从崖顶探出头来,猴群攀在藤蔓上,飞鸟停满了每一根突出的岩石,松鼠蹲在蕨丛里,狐狸从石缝中探出半张脸。
它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山谷中央那个小小的孩子。
兕子抱着芝草,站在那片白色花海的中央。她的衣裳破了、鞋子掉了、膝盖上还渗着血,但她站在那里,怀里抱着那株发光的芝草,像抱着一整个世界。
她转过身,朝四面绝壁上的动物们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你们帮我来这里。”
然后她转身往山谷外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脚不沾地。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,被尖锐的石棱硌得生疼,她一声不吭,咬紧牙关继续跑。鸟群在她头顶盘旋,叫声比来时急促多了,像是在催她。猴群从树上跳下来,在她两侧的树杈间跳跃跟随。灰羽鸟低飞在她前面,用翅膀拍开低垂的枝叶,为她扫出一条路。
兕子跑出密林的时候,又看见了那只夜枭。它蹲在出口处的一棵枯树桩上,歪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振翅飞了起来,朝着山下的方向飞去。
像是在说:跟上,我带你走最近的路。
兕子跟着夜枭跑。夜枭飞得比灰羽鸟快,但每次拐弯都会慢下来等她一下。它的翅膀在晨光里剪出一道道暗色的弧线,兕子盯着那道弧线跑,不敢分神。她的脚底已经被磨破了,每踩一步都是火辣辣的疼,她数着自己的步子,一二三四五,数到一百就重来,像是这样就能把疼痛压下去。
终南山脚,三千禁军正在漫山遍野地搜索。
统领焦头烂额,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。太宗派他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两句话:“找到公主。活着带回来。”他没有问如果找不到怎么办,他不敢问。
“那边搜过了吗?”
“搜了,没有。”
“溪谷呢?”
“也搜了,只找到一只小孩的鞋……”
统领接过那只鞋,只有半只手掌大,浅黄色的,鞋面上绣着兔子。他攥着那只鞋,嗓子眼发紧。
“继续找。天黑之前,把这座山翻一遍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山道上冲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那人影跑得太快,几乎是从灌木丛里直接冲出来的,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,满脸的泥灰,头发散得像个鸟窝,一只脚光着,另一只脚的鞋也破了。她的怀里抱着一团发光的东西,淡蓝色的光在晨雾里格外醒目。
“什么人!”禁军们唰地拔出了刀。
统领愣住了。他比兵士们先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满身泥泞也遮不住那双眼睛,那双像月亮一样亮的眼睛。
“收刀!”统领猛地抬手,“收刀!别动!那是公主!”
兕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停。她的脚步没有慢一丁点,从禁军队伍的人缝里钻过去,像一条滑手的鱼。
“让开!”
统领伸手想拦她:“公主!您的脚——”
兕子已经跑远了。她的光脚踩在官道的碎石上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。身后跟着几百只鸟,麻雀、山雀、燕子、喜鹊,还有那只灰羽鸟和那只夜枭。它们在她的头顶汇成一片灰蒙蒙的云,跟着她一起冲向长安城的方向。
长安城的街道上,早市刚刚开张。卖胡饼的摊贩正把新烤的饼摆上案板,蹲在路边择菜的老妪抬头打了个哈欠。一个满身泥泞的小女孩突然从街口冲出来,怀里抱着一团发光的东西,像一团被点燃的云。
路人纷纷侧目,有人惊呼,有人后退,有人想上去拦。
兕子没有看任何人。她盯着前方的路,跑过卖胡饼的摊子,跑过菜市口,跑过十字街。头顶的灰羽鸟低飞盘旋,时不时叫一声,像在说“快到了”。街上的狗看见她,先是竖起了尾巴,然后纷纷让开了路,蹲在路边目送她跑过。
立政殿的门是关着的。
兕子没有敲门。她用肩膀撞上去,两扇厚重的殿门被她撞开了一条缝,她侧身挤了进去。
“阿娘!我回来了!”
她的声音嘶哑发颤,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太宗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。他看见殿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——她的衣裳破成了一条一条的,满身泥泞,头发散乱,一只脚光着,脚底全是血口子,膝盖上缠着的衣角已经被血浸透了,暗红的一片。
她的怀里抱着那株发光的芝草。
淡蓝色的光映着她的脸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眶深陷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像一捧被攥在掌心里的火。
“阿爷,”兕子举着芝草跑到榻前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“快给阿娘吃!白鹿爷爷说千年一熟,专治气疾!”
太宗接过芝草的手在发抖。他低头看了女儿一眼,又看了看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皇后,转身把芝草递给了旁边的太医。
太医接过来的手也在抖。他捧着那株发光的芝草,像是捧着一件不该被凡人触碰的东西,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,转身跑进了偏殿。
药煎好的时候,兕子已经站不住了。她瘫坐在床脚的脚踏上,两只手紧紧攥着皇后的手,那手还是凉的,但比离开的时候好了一些,至少指尖有了一点点温意。
“阿娘,”她小声说,“药马上就好了……你等一下……”
她的眼皮沉得像挂了铅。她使劲睁着,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,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瞬。太医端着药碗出来的时候,兕子的头已经一点一点的了,但她掐着掌心,又把自己掐醒了。
皇后被扶起来喂药的时候,兕子攥着她的手没有松开。她看着黑褐色的药汁一点一点地喂进皇后嘴里,看着皇后的喉头动了一下、又动了一下,看着药碗见了底。
然后她盯着皇后的脸看。看她的呼吸——还在喘,还是浅的。看她的面色——蜡黄的,没有变。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百倍。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年。
然后,她看见皇后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就那么一点点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熨平了。紧蹙的眉心慢慢展开,呼吸从急促变得深了一些。脸色还是蜡黄的,但唇上没有刚才那么白了,像有一层薄薄的血色正在从看不见的地方往上渗。
太医把了脉,指腹压在皇后的手腕内侧,闭着眼睛数了很久。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转头看了太宗一眼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娘娘脉象稳了。”
兕子的手指松开了。
她攥着皇后的手已经攥了太久,指节僵得伸不直。她慢慢松开手指的时候,整只手都在抖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皇后的脸,然后脑袋一歪,靠在了床沿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睡着了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皇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她第一眼看见的是帐顶,然后是窗边透进来的光。她的目光移了移,落在床沿上——一个小小的人影趴在那里,满身泥泞,头发乱七八糟地散着,一只脚光着,膝盖上缠着被血浸透的衣角,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和灰。
但她嘴角翘着。像是在梦里也在笑。
皇后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那颗垂在床沿上的小脑袋。
兕子没有醒。她太累了,累得连被人碰了都不知道。她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,把脸转向皇后的方向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话。
“阿娘……好了……”
皇后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只手收回来,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窗外的晨光里,灰羽鸟蹲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着屋里。
它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振翅飞走了。朝着终南山的方向,翅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。
像是去报信的。
也像是去还愿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