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，马蹄裹着破布踏在土路上，只发出闷闷的响动。林越被人架着从黑石镇撤出来的时候，整条左腿已经没了知觉。不是被砍断了，是脱力加上腿上那处刀伤流了太多血，整条腿肿得发亮，踩在地上像踩着一根别人的骨头。

“快走！再不走蛮族要追上来了！”狗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急躁。他一只胳膊上缠着布条，血浸透了又风干，变成一片硬邦邦的黑褐色。另一只手拽着林越的胳膊，连拖带拉地往南边的山路上撤。

林越没有回头。他不敢回头，不是怕看见火光中陷落的黑石镇，是怕自己一回头，就再也没有往前走的力气了。

这一仗输了。不管二胖后来怎么跟人吹牛说他们“打崩了蛮族”，林越心里清楚，黑石镇还是丢了。他们守了半夜，杀了数不清的蛮族兵，但镇子还是在黎明前被攻破了。北门被烧穿，蛮族的骑兵涌进镇子，从南门包抄过来。如果不是熊瞎子提前在镇南的巷子里埋了火油，一把火把追击的路堵住，他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出来。

“统计了吗？带出来多少人？”林越问。他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。

“算上熊六的人，满打满算八十五个。有二十多个带伤，躺在前面路边的破庙里，动不了了。”老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，满头是汗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，里面是从镇里抢出来的账本和银钱，“熊瞎子的人在庙前守着，等你过去。”

“粮食呢？”

“运走了一半。老赵带着车队先去了铁山，这会儿应该到了。”老周顿了一下，“剩下的……来不及搬，一把火点了。”

林越点点头。他知道老周做的是对的。带不走的粮食不能留给蛮族当军粮，烧了就烧了。这一场仗打下来，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万两千斤粮食，现在还能用的不过四五千斤。人只剩八十五个能站着的，伤员二十多个，再加上铁山里的守军和黑石镇、黄花坳撤出来的百姓，总人口不过五六百。

这点家底，别说跟蛮族正面打了，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是个问题。

破庙在路边的一个山洼子里，背靠着铁山的外围丘陵，前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油松林，不走小路的话根本找不到。林越被狗子扶进庙门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庙里到处是伤兵，有的靠墙坐着，有的躺在地上，身上盖着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破帘子。血腥味和草药的苦味混在一起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熊瞎子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，拐杖竖在一边。他的脸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人有点害怕。一个瞎子坐在黎明前的微光里，身板挺得笔直，像一座被风化了的老石碑。

“铁山那边，能守住吗？”林越在他身边坐下，把受伤的腿直直地伸开。

“守不住，也不会有人来攻。”熊瞎子说，“铁山峡谷易守难攻，蛮族的马队要进山，只能排单列进来，那是送死。他们不傻。拿下黑石镇之后，他们会停下来。不是怕了我们，是要处理战利品。五千人打了这么久，粮食消耗不少。他们会在黑石镇休整几天，把镇里的粮食吃完，然后才考虑下一步。”

“那下一步是什么？”林越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熊瞎子摇摇头，“也许继续往南，去打公国的其他城镇。也许掉头回来，清剿我们这些散兵游勇。也许……他们会在黑石镇扎营，把这一片变成南下的前进基地。要看大汗怎么想。”

“不管他怎么想，我们都得加快。”林越把左腿慢慢弯了一下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，“现在不是喘气的时候。蛮族占了黑石镇，我们在铁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。黑石镇是铁山跟外面交易的中转站，现在那里住了三千蛮族，运粮食、贩盐、销铁，什么都干不了。我们必须在蛮族进一步动作之前，打通一条新的出路。”

“新的出路？”熊瞎子偏过头，“往南？”

“对。”林越低声说，“往南走。黑石镇没了，黄花坳没了。我们手里只有铁山和山上那几百号人。铁山有铁，但铁不能当饭吃。我们要往南边找吃的，把铁卖到南边的镇子去，换粮食、换盐、换火药。”

“南边是公国的地盘。”熊瞎子的声音很沉，“三十年前，我就是被公国抛弃在铁山的。你现在要我跟公国的人做生意？”

“不做生意就得饿死。”林越说得直接，没有给熊瞎子留面子，“我知道你跟公国有仇。我也没打算去求他们。但钱万贯跟我说过，南边有一些山高皇帝远的小镇子，虽然名义上归公国管，实际上早就被当地的豪强把持了。这些豪强怕蛮族，但更怕乱。他们需要铁器来武装自己的私兵。我们有好铁，他们也愿意出高价买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熊瞎子：“你恨的是三十年前那个朝廷，不是每一个南边的人。我们不去惹公国，只是跟他们做买卖。要是他们想黑吃黑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。但如果我们连这一步都不走，蛮族还没来打，我们自己就先饿死在铁山上了。”

熊瞎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着头，盲眼对着脚下的石阶，像在想着很远很远的事情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伸手在怀里摸出一个皮酒囊，拧开塞子，灌了一口。

“烧刀子，最后一点了。”他把酒囊递向林越，“喝一口，算是敬死去的弟兄。”

林越接过来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那酒烈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，一路烧到胃里。他呛了一下，但忍住了没咳嗽。

“走南边可以。”熊瞎子终于开口，“但我有个条件。南边有个人，三十年前是铁山堡的副官。城破那天，他带着最后一批人跑了，把我留在城里等死。如果他还活着，我要你帮我把他找出来。不是杀他，我要当面问问他，那年他跑的时候，有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。”

林越看着他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帮我找出来。”熊瞎子把酒囊拿回去，塞上，“找出来之后，你想怎么跟南边做生意都行。我熊百川这条命，交给你了。”

天亮之后，林越让老周把所有还能动的人召集到破庙前的空地上。八十五个人，排成五列，衣裳破烂，满面血污，刀大多卷了口，箭已经全部射光了。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。那种亮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被绝望逼到尽头之后，反而生出的一股狠劲。

“各位弟兄，”林越站在一块大石头上，嗓子沙哑得像个老头，“我们刚刚丢掉了黑石镇。我不骗你们，现在我们的处境很糟。粮食不够吃，药不够用，蛮族还占着我们的镇子。按常理，我们应该躲进铁山深处，挖个洞藏起来，等蛮族走了再出来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“但我不打算这么干。”

“为什么？因为藏着，就是等死。蛮族不走，我们就得在山上饿死。蛮族走了，公国就会来接收铁山，我们还是得死。所以，我们只能动，不能停。只能往前，不能往后。”
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不再守着铁山过日子。我们要打出去。先往南，打通一条通商的路。再用铁换粮食，养活我们的百姓。同时，把蛮族封锁在黑石镇一带，不让他们往南扩张。等我们攒够了粮食和兵器，就杀回去，把黑石镇拿回来。”

“你们当中有谁觉得我疯了，现在可以走。我不拦。但如果留下来，就得听我的。我的规矩不多，还是那三条——不抢百姓，不坑自己人，战场上不跑。能做到的，就是我的弟兄。做不到的，现在滚蛋。”

没有人走。甚至没有人动一下。几十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，像一群瘦骨嶙峋的狼，在等着头狼带他们去找肉吃。

“好。”林越从石头上跳下来，腿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，但他站稳了，“狗子，挑十五个没受伤、会走山路的，跟我走。熊六，你带剩下的人，护着伤员和百姓，回铁山。到铁山之后，让周师傅继续打铁。我需要长矛，越长越好。再给我打一百个箭簇，五把短刀。火药和油，也让二胖备好。”

“老周，你负责把带出来的物资清点清楚，给我一个数。粮食、银钱、盐、布，全部记账。三天后，我要知道我们到底还能撑多久。”

众人领命散去。林越叫住霍小婉。这姑娘昨晚跟着老周押车撤了出来，手脚麻利得很，还救了两个掉队的伤兵。她站在角落里，灰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亮。

“霍小婉，把你爹的舆图拿过来。”林越说。

霍小婉从怀里掏出那本羊皮册子，翻开到南边那一页。林越的手指划过图上的路线，停在一个叫“回龙岭”的地方。

“从这里往南，要经过回龙岭。回龙岭是铁山峡谷往南的延续，山势没有铁山那么陡，但林密路窄，一个人走都费劲。你爹在册子上标注了，回龙岭下有个叫青石口的山口，是从北边进入南边平原的必经之路。”

“青石口有驻军。”霍小婉说，“我爹标了，那里以前是公国的关隘，后来废弃了。现在有没有驻军，谁也不知道。”

“有更好。”林越合上册子，“如果那里驻扎着公国的兵，我就跟他们谈谈。如果驻扎着别的人马，我就让他们挪挪地方。”

“如果两边都不答应呢？”霍小婉问。

林越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淡，但霍小婉从中看到了一种她见过的东西——前几次，每当他这样笑的时候，接下来就会有人死。

“不答应，就是跟我抢路。”林越说。

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，那里还飘着黑石镇方向的烟。蛮族还在镇上，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。但他现在不能抬头看那把刀了，他得看南边的路。

“出发。”他转身走向山路的入口，“三天之内，我要站上青石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