兕子醒过来的时候，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。

她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眼皮重。重得像两扇小门，每抬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她眨了三次才把眼睛完全睁开，先看到的是帐顶的明黄色绸缎，然后是一张熟悉的脸，含着笑、泛着红润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的脸。

皇后的脸。

兕子愣了两秒。她盯着皇后看了两秒，然后整个人像被弹射一样从枕头上弹了起来，扑过去抱住皇后的腰，把脸埋进皇后的怀里，嚎啕大哭。

那是她三天三夜攒下来的所有害怕和委屈。在山洞里冷得发抖的时候她没有哭，膝盖磕破流血的时候她没有哭，光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个血印的时候她也没有哭。但现在阿娘好了，阿娘坐在她面前，气色红润，含笑看她。那些攒着的眼泪就全涌出来了，像是堤坝被拆开了一个口子，怎么堵都堵不住。

“哇——”

皇后搂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兕子的哭声震得整个寝殿都听得见，窗台上的鸟被惊飞了两只，又落回来，歪着头往里面看。

皇后没有劝她别哭，就让她哭。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在兕子的背上，像在拍一只受了惊的小猫。

“阿娘好了，你哭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兕子抽着鼻子说，“我就是想哭……”

皇后笑了，低头凑到她耳边：“兕子，你知道你睡着的时候在笑吗？”

兕子猛地抬头：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，”皇后捏了捏她的鼻尖，“太医说你睡得跟小猪一样，嘴角一直翘着。说你在梦里笑得跟偷着鱼干的大黄一样。”

兕子破涕为笑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。袖子太脏了，泥灰蹭了一脸，反而擦得更花了。皇后拿了帕子给她擦，擦了两下帕子就变成了灰色的，又换了一条。

“阿娘，”兕子哑着嗓子问，“你真的好了？”

“真的好了。”皇后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，“你听听。”

兕子把耳朵贴过去。她听见心跳声，稳稳的、沉沉的，一下接一下，像一只不急不慢的小鼓在敲。她听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。

门被推开了，太宗走进来的时候兕子还在抽搭。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她从皇后怀里接过来，搂在臂弯里拍了两下背：“不哭了不哭了，阿娘好了。”

“哇——”兕子又开始哭了，哭得比刚才还大声，把脸埋进太宗的胸口蹭了蹭。太宗的那片衣襟被蹭上了一片泥灰和鼻涕，他低头看了看，叹了口气，继续拍她的背。

“阿爷，”兕子搂着他的脖子，鼻音浓重得像含了一颗糖，“我饿了。”

“朕也饿，”太宗说，“等你一起。”

立政殿的宫人端上来一碟新蒸的胡饼，放在床边的矮几上。兕子坐在皇后和太宗中间，左右手各抓一张，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，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皇后看了她一眼，伸手把她嘴角的饼屑擦掉，兕子嘴里的饼还没咽下去，含含糊糊地说：“阿娘你也吃。”

“阿娘吃了。”皇后也拿了一张胡饼，小口小口地掰着吃。

太宗坐在旁边，没有拿饼。他安静地看着她们吃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不热了，他就端在手里没喝。他的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到兕子脸上，又从兕子脸上移到皇后脸上，像是确认她们都在这里，都是暖的，都在动。

“陛下，”一个内侍站在帘外轻声说，“长乐公主那边，有好消息。”

太宗的茶碗停了一下：“说。”

“长乐公主这几日咳喘轻了许多，精神也好起来了。太医说，自从娘娘用那芝草之后，长乐公主的病也跟着好转了。”

太宗放下茶碗，转头看向兕子。兕子的嘴还塞着半张胡饼，但她听见了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下，又转了一下。

“阿姐的病也会好吗？”她咽下胡饼，声音又脆又亮。

皇后点头，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：“兕子的芝草有灵气，连阿姐也沾了光。”

兕子把手里剩下的那半张胡饼塞进嘴里，两只手在腿上拍了拍，然后伸过头去，凑到皇后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。声音很小，但太宗还是听到了。

“阿娘，我以后天天去给阿姐讲故事。”

皇后笑了：“好。你讲什么故事？”

“讲小鸟搬家的故事。还有乌龟爬树的故事。还有蜜蜂偷蜂蜜被大黄撵跑的故事。”

“大黄撵过蜜蜂？”

“没有，”兕子理直气壮，“但大黄想撵，就是跑不过。”

皇后笑得差点呛到，拿帕子捂着嘴咳了两声，被兕子警觉地盯着看了好几息，确认只是笑咳才放心。

太宗站在立政殿正殿的中央，朝兕子伸出一只手：“来。”

兕子从床沿滑下来，小跑着到他面前，把脏兮兮的手指放进他干燥的大手里。太宗牵着她走到殿中央，皇后也从床上下来，披了件外衫站在一旁含笑看着。春日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外倾泻进来，金灿灿地铺了一地，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太宗蹲下来。他蹲得比平时更低，几乎是单膝着地，好让自己的视线跟兕子持平。他双手握着兕子的肩膀，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兕子，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“你救了朕的皇后，也救了长乐。你救了朕的家人。你告诉朕，想要什么赏赐？”

兕子歪着头，认真地想了一下。

“金子？”

她摇头。

“绸缎？”

她摇头。

“还是想要个更大的园子养鸟？”

她停下来，低头看了看太宗握着她的手，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皇后。然后她松开了太宗的手，转身跑过去，一把抱住了皇后的腿。

她仰头看着皇后，又扭头看看太宗。她的声音又软又认真，带着刚吃完胡饼的糯香和三天没好好睡觉的沙哑。
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她说，“我想要阿娘多陪我几年。”

皇后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女儿那张仰着的小脸，那张脸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和洗不净的泥灰，但那两只眼睛亮得像太液池边的月光。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，一把将兕子搂进了怀里。

太宗站在两步之外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。他张了两次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
殿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鸟又开始叫了。

“阿爷？”兕子从皇后怀里探出头来，小脸被皇后的手帕擦得花里胡哨的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”

太宗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她从皇后怀里接过来，然后站起来，双手将她举过了头顶——举得高高的，像她三岁那年坠湖之后第一次站在阳光里那样。他把兕子举得比所有鸟都高，比所有树都高，比他自己都高，仰头看着她，声音稳稳地传遍了整个殿室。

“兕子，你救了朕的皇后和长乐，朕欠你一个天下。”

兕子被他举在半空，裙摆垂下来盖住了太宗的头顶。她低头看他，歪了歪头，想了想，认真地说了一句话。

“那阿爷欠着吧。”她说，“等我想要了再找你拿。”

窗外的鸟群像是早就等好了。兕子话音刚落，窗外骤然响起百鸟齐鸣——麻雀叽叽喳喳，燕子啾啾啾，鸽子咕咕咕，喜鹊嘎嘎嘎，黄鹂在更远的地方清脆地叫了两声。各色各样的叫声叠在一起，汇成一片扑棱棱的翅膀声和清亮的鸣叫，像是整座御花园的鸟都飞过来了，蹲在立政殿的窗台上、屋檐上、树梢上，一起扯着嗓子喊。

窗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鸟，灰的棕的黑的白的花的，脑袋叠脑袋，翅膀叠翅膀，有几只被挤得站不住脚，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，在别的鸟头顶上蹲着。翅膀声像一阵暴雨掠过屋顶，把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窗外。

兕子被举在半空，扭头看向窗外。她咯咯笑了，两只小脚在空中晃了两晃。

“它们说恭喜阿娘好了！”

太宗没有转头看窗外的鸟。他抬着头，目光落在兕子的脸上，落在她那张笑得挤成一团的小脸上，落在她嘴角翘起的弧度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上。他托着她的手心很暖，暖得像整个春天。

人群中，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从窗下经过。她的步子不快不慢，侧脸被屋檐的阴影遮去了一半。她经过窗口时，目光极淡地扫了一眼满窗台的鸟群，像是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。然后她低下头，脚步没有停顿，继续往前走远了。

她的袖口拢得很紧。指尖露出一小片暗痕——墨渍，还没洗净。

立政殿远处的宫墙上，几只乌鸦静静蹲在琉璃瓦上。它们的羽毛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，蓝黑色的光泽在翅尖浮动着。一只年长的乌鸦身边多了一只小乌鸦，也站在瓦片上，歪头看着立政殿的方向，像是被那片热闹吸引了过去。

年长的乌鸦抖了抖翅膀，嘎了一声。它用喙轻轻啄了一下小乌鸦的翅膀，像是说了一句什么。小乌鸦跟着叫了一声，清脆脆的，像是听懂了。

它们望着东方。

关中平原的方向。

那里有春耕初翻的泥土，有还没长出来的庄稼，有正在悄悄酝酿着什么的东西。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，带着干燥的、微微发涩的气息。乌鸦的鼻孔翕动了两下，像是嗅到了什么。

年长的乌鸦又嘎了一声。这次的声音比刚才低，像是老人说了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。

它们的眼睛比人看得远。

它们看见的，远处的风吹来的，比鸟鸣更近。

比春天更早。